“离婚?!”
张桂兰最先炸了锅,嗓音尖利得能把土坯房的屋顶掀了,“你个小贱人,吃我们李家饭、穿我们李家衣,还敢说离婚?志安!你听听!你听听她说的什么混账话!”
李志安脸上的笑彻底僵住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。
他盯着王小琴看了好几秒,嘴角抽了抽,试图挤出个笑来:“小琴,你说什么胡话呢?是不是夜里没睡好……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王小琴把女儿往怀里搂了搂,安安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,小身子微微发抖,小嘴撇着但没哭。
王小琴低头看了女儿一眼,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——前世,这孩子就总是这样,害怕也不出声,生怕给她添麻烦。
“李志安,我没跟你开玩笑,日子过不下去了,咱俩离了干净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张桂兰一蹦三尺高,冲上来指着王小琴的鼻子,“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,带着个赔钱货丫头片子,你往哪儿活?谁要你?你不嫌丢人?我告诉你王小琴,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,以后饿死街头也别想回我们这个家!”
王小琴抬眼,不躲不避,直直盯着张桂兰的眼睛:“我饿死街头,那也是我自己的命,用不着你操心。”
“你——”张桂兰气得浑身哆嗦,转头朝外头喊,“老头子!老李!你快进来!你儿媳要反了天了!”
堂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,李老根慢悠悠地踱进来。
他个子不高,脸上常年挂着憨厚的笑,村里人都说老李是个实诚人。
可王小琴太清楚了,这人面上憨厚,心比谁都冷。
前世她被张桂兰打了多少回,他永远在旁边坐着吧嗒烟袋锅子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“咋了咋了,大清早吵吵什么?”李老根进屋,往炕沿上一坐,掏出旱烟袋开始装烟丝。
张桂兰拍着大腿:“你问你那个好儿媳!她闹离婚!说日子过不下去了!”
李老根的手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王小琴一眼,又低头继续装烟:“年轻人,一时气头上,说点气话正常,小琴啊,你妈脾气是急了点,可也是一心为这个家,你多担待。”
多担待。
又是多担待。
王小琴攥紧了拳头。
前世,这句话她听了十几年。
每次被打被骂被苛待,李文海都是这样一句“多担待”,转头就把锅甩给她。
等她想离婚的时候,这老头倒是站出来了,满嘴“别闹了为了孩子和你娘家考虑,忍忍吧”。
这一世,去他妈的担待,去他妈的忍忍。
“李文海,”王小琴声音冷冷的,改了往日的卑微,“我不是气头上说的,我考虑得清清楚楚,你们李家的日子,我过够了,地里的活我干,家里的饭我做,猪喂了鸡喂了,你们谁家过年给我扯过一块布?安安三岁了,你们谁抱过她一回?”
李文海张了张嘴,烟袋杆子停在半空。
李志安急了,上前一步想去拉王小琴的胳膊:“小琴,有啥话咱好好说,你别这样,我知道你在家受委屈了,我回头跟我妈说,让她以后少使唤你……”
“你少在这儿装好人!”王小琴猛地甩开他的手,力道大得李志安踉跄了一下,“李志安,我问你,你昨晚上去哪儿了?”
李志安脸色唰地变了:“我……我去张耀祖家跟几个同学打牌了,不是跟你说了吗?”
“打牌?”王小琴冷笑一声,盯着他的衣领,“那你跟我说说,你身上这股桂花头油的味道,是哪个男人抹的?”
一句话落地,屋里彻底安静了。
李志安的脸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嘴唇哆嗦了两下,说不出话来。
他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,那动作心虚得瞎子都能看出来。
张桂兰愣了一下,立马反应过来,冲着王小琴就骂:“你少血口喷人!志安老实本分,十里八乡谁不知道?你自个儿不检点想离婚,还要往我儿子身上泼脏水?”
“妈!”李志安急了。
“志安你别说话!”张桂兰一把把他扒拉到身后,挺着胸脯冲着王小琴,“我告诉你王小琴,你要是敢在外头胡说八道败我儿子名声,我跟你没完!你自己不要脸,我们老李家还要脸呢!”
安安被这阵仗吓得终于憋不住了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,小脸埋在王小琴怀里直哆嗦。
王小琴心口一阵钝痛,赶紧拍着女儿的后背轻声哄着:“安安不怕,妈妈在呢,妈妈会保护你的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刀子一样剜过眼前三个人:“我没血口喷人,李志安,你若心里没鬼,敢不敢把你这几天穿的外套拿出来,让人闻闻上头的味儿?”
“我……”李志安的喉结上下滚动,眼神躲闪着,“那……那是张耀祖家媳妇用的头油,我去他家,沾上点也正常……”
“张耀祖媳妇今年五十了,一辈子没用过头油。"王小琴冷笑着拆穿他,“李志安,你撒谎的技术十几年了都没长进。”
李志安彻底哑了。
张桂兰看儿子那心虚的样子,心里也咯噔了一下,但她这人从来不管对错,只管家丑不能外扬。
她拍着大腿嚎开了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啊!娶了个丧门星进门啊!一天到晚不干活就知道编排自己男人啊!你要是嫌弃我们李家穷你早说啊!当初是谁死皮赖脸要嫁进来的?”
李老根也坐不住了,把烟袋杆子往地上一磕:“行了!都少说两句!小琴,你这话可不能乱说,志安他不是那种人……”
“你亲眼见过他是什么人吗?”王小琴反问,“你天天在家躺着抽烟,他一年到头在外头跑,你知道他在外头都干些什么?你不知道,可我知道。”
她盯着李志安的眼睛,一字一字地说:“你上个月初八,去镇上给一个女人买了一块的确良布料,藏蓝色碎花的,花了八块钱,那钱,是我去年冬天卖鸡蛋攒下来的。”
李志安的脸,彻底没了血色。
张桂兰和李老根齐刷刷转头盯着儿子,张桂兰问:“志安,她说的真的?你买布给谁了?”
“我……”李志安的汗都下来了,“我给……给同学家孩子买的,人家生了……”
“哪个同学?姓什么叫什么?我们都是同学,我应该认识吧!”王小琴步步紧逼,“你要能说清楚,我当场给你跪下道歉。”
李志安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都蹦不出来。
王小琴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没了。
前世她到四十岁才撞破真相,那时候李志安已经跟白玲生了十八岁的私生子,瞒得滴水不漏。
直到白玲带着她儿子过来说要给儿子娶媳妇,需要李志安出的时候,才知道。
可重活一回,她才发现,原来破绽早就有了——上个月他去镇上“买种子”,回来的时候衣兜里揣着块女式布料,被她洗衣服时翻了出来。
当时她问了一嘴,李志安说是给娘家侄女捎的,她信了。
呵,真蠢啊。
“李志安,”王小琴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,“你也不用编了,我今儿把话撂这儿,这婚,我离定了,你要是个男人,就别磨磨唧唧的,痛快给个话。”
李志安终于急了,攥着拳头,脸涨得通红:“王小琴!你别太过分!你以为你离了我能过得多好?你一个农村女人,带着个孩子,你出去能干啥?”
“我干啥不用你操心。”王小琴抱着安安站起来,女儿已经不哭了,小脸贴在她脖子上,安安静静的,但小手攥得紧紧的。
张桂兰见儿子服了软,气得直跺脚:“志安!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啥!她爱走就走!走了咱再娶个好的!我就不信了,一个二婚带娃的女人,能混出什么名堂来!”
“那你可得记住了,这话是你说的。”王小琴转头看着她,“我走可以,安安我也带走,从今往后,你们李家别想碰她一根指头。”
“带走带走,一个赔钱货谁稀罕!”张桂兰脱口而出。
安安的小身子明显颤了一下,王小琴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。
她弯腰把女儿放在地上,蹲下来跟她平视:“安安,你听妈妈说,你不是赔钱货,你是妈妈最宝贝的女儿,骂你的人,是她没长眼睛,你记住没有?”
安安眼圈红红的,抽了抽小鼻子,用力点了两下头:“记住了,安安是妈妈的宝贝。”
王小琴鼻子一酸,差点没绷住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看向李志安:“明天一早,咱俩去大队办手续,你要是不去,我就直接找妇联、找公社,到时候闹大了,难看的是你。”
李志安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王小琴已经抱着安安转身往外走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张桂兰追了两步,“你去哪儿?你走了谁做饭?”
王小琴头也没回:“谁爱做谁做,跟我没关系了。”
她抱着女儿走出堂屋,跨过门槛,一脚踏进院子里的阳光底下。
八零年代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但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身上暖得很。
安安趴在她肩膀上,小声问:“妈妈,我们去哪儿呀?”
王小琴低头亲了亲女儿软乎乎的头发,娘家是不能回,回去也会被撵出来,现在的社会,女人离婚回娘家是很少见的。
只能声音轻却很坚定的道:“咱们去个没人欺负咱们的地方。”
身后传来张桂兰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李志安压着嗓子的辱骂声,由近及远,慢慢被风吹散了。
王小琴抱着女儿沿着村道往外走,土路两边的小麦刚返青,嫩绿嫩绿的,一眼望不到头。
她走得很稳,步子迈得大,心里那团堵了十几年的浊气,终于散了一点。
安安的小手摸摸她的脸:“妈妈不哭。”
王小琴一愣,这才发现自己眼角湿了。
她笑了笑,把女儿往上托了托:“妈妈没哭,妈妈是高兴的。”
“高兴啥呀?”
“高兴咱们俩,总算能过自个儿的日子了。”
村口的槐树下,一个穿军绿色旧棉袄的男人正靠着树干抽烟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了抬帽檐,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。
王小琴认出他来——陆廷舟,前阵子退伍回乡养伤的那个军人,住村东头老陆家。
前世他们没什么交集,只记得这人后来开了个运输队,日子过得挺红火。
陆廷舟看见她抱着孩子出来,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,什么也没问。
王小琴没搭理他,抱着安安从他跟前走过去,直奔村西头那间常年没人住的破柴房。
她记得那柴房虽然破,但屋顶不漏,门板也能关上。
先落脚,再找活路,天无绝人之路。
身后,李家的方向传来摔东西的动静,稀里哗啦的,像把锅碗瓢盆都砸了个遍。
王小琴连头都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