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王小琴就起了。
昨晚上她又没怎么睡,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——今天必须把离婚手续办了。
她把安安从干草堆里扒拉出来,用湿布巾给小丫头擦了脸,又把昨晚上陆廷舟给的红薯拿了一个揣怀里。
安安揉着眼睛问她:“妈妈,咱们又去赵瘸子家干活呀?”
“今天不去赵瘸子家了。”王小琴蹲下来给她系扣子,“妈妈今天带你去办件大事,办完了,以后就再也和那些人没关系了。”
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,乖乖跟着她出了门。
赵瘸子家的活她昨晚上就打过招呼说不去了,人家也理解,结了两天的工钱一共四毛,加上剩的两毛五,兜里六毛五。
她把五毛用布头包好塞鞋垫底下,兜里只留一毛五。
她先去了趟周德胜家。
周德胜家是村里独一份的砖瓦房,门口挂着“大队党支部”的木牌子。
王小琴到的时候,周德胜正蹲在院子里刷牙,看见她进来,嘴里还叼着牙刷就含含糊糊地问:“小琴来了?你公婆昨晚上来找我了,说你闹离婚的事。”
“我今儿就是来办这个事的。”王小琴也没寒暄,开门见山,“周叔,麻烦你给开个证明,我去公社办手续。”
周德胜把牙刷吐出来,擦了擦嘴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:“小琴啊,这可不是小事,你一个女同志,带着三岁孩子,离了婚你往哪儿去?你公婆那边我帮你劝劝,让志安以后对你好点,何必走到这一步?”
这话跟上一世他一字不差地说了十八遍。
王小琴把安安往身后护了护:“周叔,你跟我说实话,昨晚上李家找你的时候,张桂兰有没有跟你说,她儿子在外头干了什么事?”
周德胜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话。
王小琴盯着他:“你也知道,对吧?李志安在外头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的事,村里头早就有人传了,你当书记的能不知道?”
“周叔,我不为难你,你就给我开个证明,剩下的事我自己去公社办,你要是不开,我今天就带着安安去公社门口坐着,让公社的人来查查,李家到底是怎么苛待我跟我闺女的。”
周德胜被她堵得说不出话。
他这人最怕事情闹大,更怕公社的人来查。
李家那些破事他心里门儿清,李志安在外头勾搭女人的事他早就听过风言风语,只是碍着李文海的面子从来不提。
但王小琴要是真闹到公社去,他这书记脸上也挂不住。
他叹了口气,转身进屋,磨磨蹭蹭开了张证明,盖上大队的章。
王小琴接过来揣好,道了声谢就走。
出了周家院子,她又去了隔壁村的公社。
八零年代初的离婚手续不复杂,女方态度坚决、男方没有正当理由阻拦,公社就能批。
王小琴怕的就是李志安和张桂兰来闹,所以特意挑了个张桂兰赶早集不在家的空档。
到了公社大院,一个戴眼镜的老同志接待了她,翻着花名册问:“男方同意不?”
“同意。”王小琴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。
其实李志安根本还没正式点头,但她赌一把——赌李志安那个要脸面的男人,不敢在大庭广众下跟她扯破脸。
果然,过了没半个钟头,李志安就来了。
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一看就是特意拾掇过的。
跟在他后头的是李文海,还有两个村里的长辈,明摆着是来劝和的。
李志安进门看见王小琴坐在长条凳上,先挤了个笑出来:“小琴,你咋还当真了?咱俩之间的事,回家好好说不行吗?”
“不用回家说。”王小琴把大队证明往桌上一拍,“在这儿说就行,李志安,公章都盖了,你签个字,咱俩两清。”
李志安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他转头看向那两个长辈,那俩人立刻会意,围上来劝:
“小琴,志安说了,以后好好过日子,不让你受委屈。”
“你一个女人家的,离了婚名声不好听,以后闺女也不好嫁人。”
“有啥事不能商量着来?非得走到这一步?”
王小琴理都没理他们,直接问公社的老同志:“同志,离婚需要男方签什么?我这儿证明都齐了。”
老同志推了推眼镜,拿出两份表格:“男方在这儿签字按手印就行。”
李志安盯着那张表格,半天没动。
他攥着拳头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最后咬着牙说:“王小琴,你要走我也不拦你,但安安得留下,那是我李家的种。”
王小琴冷笑一声:“你李家什么时候把安安当过自个儿的种?三岁了,你抱过她几回?给她买过一件衣裳没有?你妈天天骂她赔钱货,吃不饱的时候,你管过一回没有?”
“那……那不一样……”李志安支支吾吾的。
“有啥不一样的?”王小琴站起来,比他矮了大半个头,但气势把他压得死死的,“李志安,你要是真在乎这个闺女,去年冬天安安发高烧,你在哪儿?你妈嫌看病花钱不让去卫生所,你在哪儿?你自个儿出去快活的时候,想过你还有个闺女在发烧没有?"
李志安哑巴了。
旁边的两个长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,也不吭声了。
公社的老同志看这架势,把表格往李志安面前推了推:,同志,你要是同意,就签了,要是有纠纷,咱们可以走调解程序,但那就得花时间了。”
王小琴接过话头:“他不签也行,那就把妇联的人叫来,把你李志安在外头的破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理清楚,到时候那张表格签不签,就不是你能说了算的了。”
李志安的脸白了。
他盯着王小琴看了好半天,嘴唇哆嗦着,最后猛地抄起笔,在表格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三个字,又狠狠按了个红手印。
“离就离!谁稀罕你!”他把笔一摔,扭脸就走。
李文海后头跟着,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王小琴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啥也没说,跟着儿子走了。
老同志收了表格,又问了王小琴几句,在户籍册上划了一笔。
前后不到二十分钟,手续齐全了。
王小琴拿着那张盖了公章的离婚证明,站在公社大院的台阶上,头顶八零年代的太阳明晃晃照着,她觉着天从来没这么亮过。
安安从院墙外头跑过来——刚才她把安安托给了门口卖瓜子的大婶看着。
小丫头手里攥着两颗瓜子,仰着小脸问:“妈妈,办完了?”
“办完了。”王小琴蹲下来抱住她,声音有点发颤,“安安,从今天起,咱们跟那家人,再没半点关系了。”
安安听不太懂,但妈妈笑了,她也跟着笑,把两颗瓜子塞进王小琴手心:“妈妈吃!”
王小琴攥着那两颗瓜子,眼眶热得厉害。
她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,牵着安安的小手,朝镇上的方向走。
不回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