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也就十来分钟。
供销社、粮站、邮电所、卫生院,外加几家个体小铺子,齐活儿了。
王小琴牵着安安在街上走了一圈,心里默默盘算着。
她兜里六毛五,住宿吃饭都得靠这点钱,必须精打细算。
供销社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招临时工的告示,她进去问了,人家说要男的,女的只要售货员,但是要“有关系”的。
她啥也没有,连门都摸不着。
粮站的活儿倒是不要关系,要力气,扛麻袋,一天三毛。
王小琴去问了,人家瞅她胳膊细的,摆摆手:“你这身板扛不动,别来添乱了。”
从粮站出来,安安渴了,她花了一分钱买了一碗面茶,娘俩分着喝。
安安懂事地只抿了两口就说饱了,王小琴把剩下的喝了,心里又盘算着——花钱的地方太多了,光靠力气挣钱,一年到头也翻不了身。
她带着安安在街边的石墩上坐下,把从昨晚上就在想的事理了一遍。
重生一回,她知道八零年代什么最值钱——摆摊。
这时候政策放开了,个体户刚刚冒头,镇上摆摊的人不多,谁早干谁挣钱。
可她啥本钱也没有。
正发愁呢,街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收摊了,推着个独轮车往巷子里拐。
王小琴盯着那辆车,眼睛一亮,牵着安安跟了上去。
巷子深处是个小院子,老头把车推进院门正要关,王小琴快走两步喊住他:“大爷,您这烤红薯的炉子,卖不卖?”
老头姓孙,六七十岁,头发花白了,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买这个干啥?”
“我想摆摊,没钱置新家伙,想买个旧的先使使。”
孙老头看了她几秒,把门推开让她进来。
院子里停着那辆独轮车,车板上架着一个铁皮桶改的烤炉,桶壁上熏得乌黑,看着破,但能用。
“这炉子用了三年了,上个月我孙子接我去城里住,以后不摆摊了。”
孙老头拍了拍铁桶,“你要想要,五毛钱连车带炉子全拿走。”
五毛。
王小琴兜里一共六毛四,掏出去五毛,只剩一毛四。
她一咬牙:“大爷,四毛行不行?我剩的钱还得进货。”
孙老头盯着她脚上那双露脚趾的布鞋看了会儿,点头:“四毛就四毛吧,剩下的你给孩子买俩包子吃。”
王小琴愣了一下,鼻头有点发酸,赶紧别过脸去数钱。
她掏出布包,把四毛钱数了又数递过去,剩下的两毛四用布头裹好塞回去。
孙老头帮她把车推出巷口,又告诉她哪儿能买到便宜红薯,哪儿能捡到不要钱的干柴。
“小姑娘,”孙老头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摆摊不容易,头几天可能卖不动,扛住就好了,我头一个月,每天只卖出去两个红薯。”
王小琴重重点头:“大爷,谢了。”
孙老头摆摆手走了。
推着独轮车从巷子里出来,安安趴在车边上,好奇地摸着铁皮桶:“妈妈,这个干啥的呀?”
“这是咱家的饭碗。”王小琴拍拍车把,“安安,妈妈带你挣钱去。”
她把车推到镇子边缘一处空地上停好,先把安安安置在旁边的石台上,然后快步去供销社买了半斤白糖和一包酵母粉,又去粮站称了五斤面粉。
两样加起来一毛二,兜里剩一毛二。
她又去收摊的菜贩子那儿捡了几片没人要的白菜帮子,人家看她带着孩子,还白送了她一把小葱。
回到独轮车旁边,她开始生火。
铁皮炉子底下是空的,她塞了干柴和碎煤渣进去,引着火,把铁桶壁烧热,然后把面粉兑水和好,揪成小剂子,抹上白糖,贴到烧热的铁桶内壁上。
八零年代的烤糖饼,又香又甜,一毛钱一个。
她盘算着,她一个卖五分,卖十个就是五毛,刨去成本,能净赚两毛左右。
虽然少,但积少成多。
第一锅糖饼出炉的时候,香味飘出去老远。
旁边过路的人扭头看过来,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停在路边,探头瞅了一眼:“大姐,你这饼咋卖的?”
“五分一个。”王小琴用干净布垫着拿出一个金黄金黄的糖饼递过去,“刚出锅的,您尝尝。”
那人接过咬了一口,酥脆的面皮裹着滚烫的糖心,满嘴甜香。
他二话不说掏了两毛钱:“来四个。”
第一单成了。
王小琴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天的弦,松了那么一丝丝。
安安坐在石台上,小手抱着一个热乎乎的糖饼,小口小口咬着,满脸都是幸福。
王小琴抽空看了她一眼,嘴角翘起来,继续揉面贴饼。
生意比预想的好。
第一锅十个糖饼不到一个钟头就卖完了,第二锅刚贴上去,预定的就来了三个。
有个布店的女售货员一口气定了十个,说要带回去给同事尝尝。
王小琴手上的活没停过,面粉见了底,她又赶紧去粮站补了五斤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数了数兜里的钱——刨去进货的本钱,净赚了一块。
一块。
她干两天搬砖的活才四毛。
摆摊一天就翻了倍。
她把钱仔仔细细包好,把铁皮炉子里的火灭了,推着独轮车往镇子边上走。
她找了个废弃的老磨坊,房顶还在,门板也全,就是落了厚厚的灰。
她把车推进去,在角落里扫出一块干净地方,铺上白天捡来的干草,又把安安裹进自己的外套里。
安安今天吃了糖饼,小脸上终于有了点肉色,靠在王小琴怀里,含糊地说:“妈妈,今天的饼真好吃……”
“好吃明天妈妈还给你做。”
“嗯……安安帮妈妈卖饼……"
王小琴搂着她,手指梳着她软软的头发,轻声道:“你帮妈妈招揽客人,妈妈给你挣大钱,等挣够了,咱们租个房子,给你买新衣服,送你去上学。”
安安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绵长。
王小琴靠在磨坊墙上,听着外面镇子渐次安静的声响,心里头第一次觉着踏实。
前路还长,今天只挣了一块,但明天会更多。
她记着孙老头的话——头一个月可能卖不动。
她只卖了一天就挣了一块,这路子,对。
明天,她要起得更早,卖得更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