烤串卖了三天,王小琴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肉串虽然挣钱,但品种太单一了。
头两天客人图新鲜,第三天就有回头客问:“妹子,除了肉串还有没有别的?光吃肉腻得慌。”
王小琴把这话记心里了。
当天收摊以后,她推着车又去了趟菜市场。
收摊的菜贩子剩了不少边角料,茄子蔫了、土豆发了芽、豆腐碎成渣了,统统论堆卖,一堆三分钱。
王小琴花了一毛二买了四大堆,又去供销社称了半斤芝麻酱和一瓶醋。
回磨坊的路上碰见刘嫂子在巷口收摊。
刘嫂子自从上次糖饼没卖过她,改行卖凉粉了,生意马马虎虎。
看见王小琴车斗里堆的菜,刘嫂子忍不住凑过来问:“妹子,你又琢磨啥新花样?”
“茄子土豆串起来烤,试试看。”王小琴也不瞒她。
“菜也能烤?”刘嫂子满脸稀奇。
“烤出来刷点酱,不比肉差,嫂子你要是感兴趣,明儿过来尝一串。”
刘嫂子嘴硬心软,嘴上说“那得尝尝不要钱的”,第二天中午真端着饭碗过来了。
王小琴把茄子切成厚片串起来,土豆切成滚刀块,豆腐切成小方块,一串串码在铁篦子上烤。
炭火舔着菜面滋滋响,她调了一碗酱汁——芝麻酱兑醋和盐,再加一点点辣椒油,拿刷子往烤得冒泡的菜串上一抹,香气混着焦味窜出来,比肉串还馋人。
刘嫂子咬了一口烤茄子,烫得眼泪都出来了,吸着气说:“好家伙,这比肉还香!”
王小琴递了碗凉茶过去:“嫂子你觉得能卖不?”
“能!”刘嫂子把一根串三两口撸完,又眼巴巴盯着下一根,“还是五分一串?”
“素菜三分,肉串五分。”
刘嫂子掰着指头算了算,连连点头:“行,这买卖做得,妹子,你脑瓜子咋长的?净想些别人想不到的点子。”
王小琴笑了一下没接话。
她哪是脑瓜子好,不过是多活了一辈子,见识过后来满大街的烧烤摊罢了。
素菜串一推出,生意直接翻番。
肉串五分钱一串,赶集的庄稼汉买两串尝尝鲜就顶天了。
但素菜三分一串,花一毛五能买五串,够一家人分着吃。
到了第五天中午,王小琴的炉子前排了七八个人等着,她手脚并用都忙不过来。
安安扎着两个小揪揪站在炉子旁边,手里举着一块小纸板,上头是王小琴用木炭写的“烤串三分起”。
小丫头见人过来就脆生生喊一声:“叔叔买串不?阿姨来尝尝?我们家茄子可香了!”
三岁的小闺女奶声奶气地招呼客人,路过的谁不多看两眼?
一看就掏钱了。
隔壁布店老板娘蹲下来捏了捏安安的脸蛋:“这闺女真招人疼,你妈教得好。”
安安仰着小脸笑:“阿姨买两串,我让我妈给你多刷点酱。”
老板娘乐得直拍大腿,掏了两毛钱买了六串。
王小琴在旁边听着,嘴角压都压不住。
这丫头,活脱脱一个招财小福星。
一天忙活下来,净挣了七块八,比昨天又多了三块。
王小琴收摊的时候手都在抖,不是累的,是高兴。
照着这个速度,再过四五天,她就能攒够租房子的钱了。
可就在这时候,麻烦找上门了。
晌午后头,人少了一点,王小琴正蹲在炉子边上收拾炭灰,就听见巷子口吵吵嚷嚷的。
她抬头一看,张桂兰领着两个娘家侄媳妇,气哼哼地朝这边走过来。
安安眼尖,看见张桂兰就缩到王小琴身后去了。
王小琴把女儿往身后一挡,站起身挡在炉子前头。
张桂兰走到跟前,一眼就看见铁篦子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和豆腐串,眼睛都红了。她指着炉子尖声嚷嚷:“好你个王小琴!拿着我们李家的钱出来做买卖!怪不得闹离婚呢,原来是早就算计好了要发私财!”
王小琴把围裙解下来搭在车把上,面不改色:“我自己挣的钱,跟你们李家有什么关系?”
“怎么没关系!”张桂兰叉着腰往前逼了一步,“你在我家吃了三年饭!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李家的?你现在拿李家贴补你的钱做生意,赚了钱就该拿回来!你要是识相,乖乖把这几天的收入交出来,我可以不计较你离婚的事!”
路过的行人围了一圈,有认得张桂兰的,也有认得王小琴的,都在小声议论。
刘嫂子端着饭碗从巷子里冲出来,挤到王小琴身边站定,冲张桂兰说:“你这老婆子,你这话就不对了,我听说小琴妹子离婚时候净身出户,一个钢镚儿没拿你们李家的,她摆摊的本钱是自个儿打零工攒的,我可是亲眼看着的。”
“你算哪根葱!”张桂兰冲着刘嫂子啐了一口,“我们家的家事轮到你插嘴?”
刘嫂子气得脸通红,王小琴拉住她,冲她轻轻摇头,然后看向张桂兰:“张桂兰,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李家的钱,那我现在当着大家伙的面问你一句——你儿子李志安,上个月从我家拿走了卖鸡蛋攒的八块钱,说是到镇上买种子,你见过种子吗?”
张桂兰嘴角一抽。
“你再问问你儿子,那八块钱买了什么。”王小琴声音不高,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要是我没记错,他那几天穿着新衬衫回来的吧?料子是不错的的确良。可你李志安一年到头挣几个钱,你当妈的心里没数?”
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了。
有人嘀咕:“她说的那个李志安我见过,买的是镇上供销社新到的货,九块五一匹布。”
另一个人接茬:“真的假的,现在谁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,哪有钱买的确良?"
张桂兰脸上挂不住了,恼羞成怒扑上来要掀炉子:“你个丧门星!我让你卖!我让你卖!”
王小琴早有准备,一把攥住她手腕往旁边一带。
张桂兰脚下不稳,一个趔趄撞在独轮车把上,额头磕了个包,疼得哎哟直叫唤。
人群里传来笑声。
王小琴松开手,退后一步,声音冷了八度:“张桂兰,我已经跟你儿子离了婚,大队的红章盖了,公社的备案留了,我跟你李家一刀两断,你要是再敢来我摊子上闹事,我就去派出所报案,告你寻衅滋事、破坏个体经营,八零年有新政策,个体户受法律保护,你自个儿掂量。”
张桂兰捂着额头,脸色青白交加。
她两个娘家侄媳妇架着她往后退,小声劝:“婶子走吧,走远了再说。”张桂兰不甘心地瞪了王小琴一眼,终究没敢再扑上来,骂骂咧咧地被拉走了。
人群散了,刘嫂子拍着胸脯喘气:“可吓死我了,小琴你胆子真大,连你婆婆都敢打。”
“前婆婆。”王小琴纠正她,蹲下去收拾被张桂兰撞歪的炉子,“她再敢来,我还打。”
刘嫂子蹲下来帮她捡散落的竹签子,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啧啧,变得厉害才好,不受人欺负!”
王小琴笑了一下没接话,把炉子扶正了重新生火。
安安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小声问:“妈妈,她走了吗?”
“走了。”王小琴揉揉女儿的脑袋,“以后她再来,妈妈还把她打跑。”
安安攥着小拳头,奶声奶气地学了一句:“打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