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早起来，王小琴没推糖饼车，抱着安安去了镇上的肉联厂。
肉联厂在镇子最南头，每天早上杀猪宰羊，下水碎肉什么的一堆一堆往外倒。
王小琴到的早，正好赶上工人往外抬泔水桶。
她拦住一个穿胶鞋的大师傅，问他碎肉怎么卖。
大师傅上下打量她一眼：“碎肉啊？两毛五一斤，猪头肉下水便宜，一毛八，你要多少？”
王小琴盘算了一下，掏出两块五：“来十斤碎肉，五斤猪板油。”
大师傅挺诧异，这年头普通人家买肉都是按两算的，一下子买十五斤的少见。
但也没多问，转身进库房称了肉出来，用油纸包了两大包递给她。
安安在肉联厂门口闻着肉腥味，小鼻子一皱一皱的。
王小琴拎着两大包肉出来，把她放在独轮车上推着走，一边推一边跟她说话：“安安，今天妈妈做点新鲜的东西，你给妈妈掌掌眼，看好吃不好吃。”
安安使劲点头。
王小琴先在镇上买了竹签子、辣椒面、花椒粉和粗盐，又捡了一捆干柴，才推着车回到磨坊。
她把猪板油切成小块放锅里熬，满屋子都是油渣的焦香味。
安安趴在灶台边上吸鼻子，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
熬好的猪油盛出来放凉，剩下的油渣金黄酥脆，王小琴捏了一块塞进安安嘴里，小丫头嚼得嘎嘣响，眼睛都亮了。
肉碎她仔细处理了，挑出骨头渣子和筋头巴脑，剩下的肥瘦相间，切成拇指大的小块，用盐、花椒粉、辣椒面腌上。
八零年代的调料简单，但胜在料真，辣椒面是自己捣的，花椒粉是新磨的，腌出来的肉块红亮亮的，光看着就馋人。
竹签子是她用菜刀削尖的，一根根洗干净晾干，把肉块串上去。
这个功夫费时间，她坐着穿了一个多钟头，才穿了三十来串。
安安蹲在旁边帮忙递竹签，小丫头手指头短，拿不稳，好几次把肉块戳掉了。
王小琴不急不躁，教她怎么穿、怎么用力。
安安学得认真，穿坏了五六根签子之后，终于能稳稳当当串上肉块了。
“妈妈！安安会了！”小丫头举着一根歪歪扭扭的肉串，满脸求表扬。
王小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：“安安真厉害，比妈妈串得好。”
炭火升起来，铁皮桶顶上架了一块她从废品站捡来的铁篦子，刷干净了铺上去。
肉串往篦子上一搁，炭火一烤，油脂滋滋往外冒，滴到炭上激起一股白烟，香味比糖饼浓烈十倍。
第一把肉串烤出来的时候，正好是中午饭点。
王小琴把炭火炉子推到磨坊门口，烟囱似的白烟冒得老高，整个巷子都能闻见。
隔壁磨豆浆的大娘第一个过来，探头一看：“哟，小琴你这是做啥呢？闻着比供销社的肉包子还香！”
“大娘你尝尝。”王小琴递了一串过去，“刚烤好的。”
大娘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烫得直吸气，但嚼了两下就停不住了，三两口把一串撸完，舔着嘴角的油花问：“这咋卖？”
“五分一串。”
“来十串！”大娘立马掏钱，“我家那个老头子中午正好没胃口，这玩意儿下饭！”
头三十串烤串，不到半个钟头就卖光了。
王小琴赶紧回屋又串了四十串，刚端出来就被下班路过的工人围上了。
有个修自行车的师傅一口气买了二十串，说是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鲜。
收摊的时候，王小琴一算账，光烤串这一天就净赚了四块五，比糖饼累死累活干三天还多。
安安蹲在旁边数钢镚儿，数到后面又乱了，气得小嘴嘟起来。
王小琴把她抱到腿上坐好，一个一个教她认：“这个是一分的，这个是两分的，这个是五分的……”
安安认认真真跟着念：“一分，两分，五分……”
“安安真聪明。”王小琴亲了她额头一口，“以后妈妈赚的钱，都给你数。”
“数不过来咋办呀？”
“那就等妈妈给你买个算盘，用算盘数。”
安安想了下，说：“那安安要学好打一个算盘，比妈妈都大。”
王小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，抱着女儿在草席上滚了一圈。
笑声从磨坊里传出去，巷子口路过的人听见了都跟着乐。
笑完了，王小琴爬起来，把剩下的肉和调料清点了一遍。
明天还得去肉联厂进货，再多买些竹签子，炭火也得多备着。
她算了算，照这个速度，再攒半个月，就能租间正经房子了。
安安趴在草席上快要睡着了，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：“妈妈……”
“嗯？”
“咱们以后天天吃肉好不好？”
王小琴愣了一瞬，喉咙口有点发紧。
她低头亲了亲女儿毛茸茸的头顶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：“好，以后天天吃肉，咱们安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。”
安安睡着了，小手还攥着一根没穿完的竹签子。
王小琴把她手里的签子轻轻抽出来，坐在月光底下又串了二十来串，备着明天早起烤。
串完肉，她又把铁篦子刷干净，把炭灰倒了，把碎肉渣子收进碗里留着熬汤。
收拾完一切，她靠着墙坐下来，看着安安安安静静的睡脸，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，终于是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前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，但现在的日子，每一分每一厘都是靠自己的手挣来的。踏实，睡得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