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烤串生意火起来以后，王小琴每天中午出摊，到下午三四点收工，雷打不动。
镇上的人渐渐都知道了巷子口有个带小闺女的年轻寡妇，烤串手艺一绝，素的三分荤的五分，实惠又解馋。
可这世上，见不得别人挣钱的人永远比挣钱的人多。
有天下午收摊早，王小琴正往独轮车上收拾铁篦子和炭灰，安安蹲在旁边把散落的竹签子一根根捡进布袋里。
巷口忽然晃进来三个年轻人，打头的一个留着长头发，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，敞着花衬衫的领口，露出里头两根排骨。
这人王小琴认得，镇上出了名的二流子，姓马，外号马老三，成天游手好闲，靠东家蹭西家赖过日子。
马老三走到炉子跟前，伸脚踢了踢独轮车的轱辘，歪着脑袋打量炉子上的油渍：“哟，这摊子是你的？生意不错啊，天天冒烟，把整条街的人都勾过来了。”
王小琴头也没抬，继续收拾东西：“有事说事。”
“行，痛快。”马老三往炉子边上一靠，掏了根烟叼嘴上，没点，“我跟你商量个事，你这摊子摆在我马老三的地盘上，一天挣不少吧？甭多，一天给我交五毛钱保护费，我保你安安稳稳做生意，没人敢捣乱。”
安安蹲在地上，仰着小脸看马老三，手里的竹签子攥紧了。
王小琴把最后一块铁篦子放进车斗，直起腰来看着马老三：“你地盘？这巷子口是公家的地，我摆摊有供销社开的个体经营证明，你说你地盘，你拿什么证明？”
马老三嘴里的烟掉了，嘴角抽了两下，后头俩跟班凑上来起哄：“马哥跟她废什么话！不给钱就砸摊子！”
“砸一个试试。”王小琴从车斗里抽出一根串肉用的铁签子攥在手里，尖头对着马老三，“你敢动我炉子一下，这根签子就扎你手背上，我离了婚的单身女人，带着闺女过日子，谁挡我活路我跟他拼命。马老三，你掂量掂量值不值。”
马老三被她那股子狠劲儿镇住了，后退了半步。
但他后头俩跟班还在推着，他要是就这么怂了在镇上就没法混了。
旁边几个路过的摊贩围了过来，刘嫂子也在，端着饭碗挤到前头嚷嚷：“马老三你欺负个带孩子的女人你有脸没脸？人家小琴妹子靠手艺吃饭，碍着你了？”
“关你屁事！”马老三冲刘嫂子一瞪眼。
刘嫂子缩了下脖子但没退，嘴上不饶人：“怎么不关我事，小琴是我邻摊的，你要砸她摊子我就去派出所告你！”
巷口的人越围越多，有劝的也有看热闹的。
马老三面子上挂不住了，他本来是想挑个软柿子捏，没想到王小琴比他还横。
正僵持着，巷子外头走进来一个人。
块头大，肩膀宽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裤腿扎进解放鞋里，走路的步子又稳又沉。
陆廷舟。
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，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回来，看见巷口围了一圈人，步子顿了顿，视线穿过人缝落在王小琴和马老三之间那根铁签子上。
马老三也看见他了，上下打量一眼：“你谁啊？”
陆廷舟没搭理他，走到独轮车旁边站定，低头看了看炉子上的油渍，又看了看王小琴攥着铁签子的手，问了一句：“有事？”
声音不大，但两个字问出来，马老三后头俩跟班的步子往后挪了挪。
陆廷舟个子高，站那儿跟堵墙似的，胳膊上的肌肉把蓝布褂子撑得紧绷绷的，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王小琴把铁签子收回去，语气平淡：“没事，有人想收保护费，我没给。”
陆廷舟点了下头，转头看向马老三。
他没说狠话，甚至连脸色都没变，就那么安安静静盯着马老三看了几秒。
就这几秒，马老三的腿肚子有点转筋了。
他在镇上混了几年，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还是分得清的。
面前这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，站姿、眼神、不说话时的那种沉劲儿，当过兵的人身上才有。
“算了算了，跟你开玩笑的。”马老三把地上那根烟捡起来塞耳朵上，冲后头俩跟班一甩头，“走。”
三个人贴着墙根溜了，连头都没回。
人群散了，刘嫂子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：“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真要动手呢，小伙子你来得可真巧，再晚两分钟小琴那根铁签子怕就扎出去了。”
陆廷舟笑了一下没接话。
王小琴把独轮车重新绑好，抬头问他：“你怎么到镇上来了？”
“我退伍后被安排到粮站上班，之前在家养伤，今天头一天上工。"
王小琴愣了一下。
粮站就在巷子口斜对面，跟她摆摊的地方隔着一条街。
以后陆廷舟天天来粮站上班，那就是天天能碰见了。
“那恭喜你了。”王小琴把车把上的布袋子解下来系紧，“粮站的活儿咋样？”
“就是记记账，比部队清闲。”陆廷舟接过她手里的绳子帮她重新扎了一道结，“刚才那几个人，以后还可能来，你收摊晚的时候跟我说一声，我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王小琴看着他利落地打了个结，心里头涌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。
但她没接那个话茬，只是说：“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应付。”陆廷舟松开绳子直起腰，“有两双手总比一双强。”
安安在旁边听了半天，仰着小脸插了一句：“叔叔，你以后天天都在这儿吗？”
陆廷舟蹲下来跟安安平视：“对，叔叔在粮站上班。”
安安伸出一根小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胳膊，硬邦邦的，小丫头缩回手咯咯笑起来：“叔叔胳膊硬，像石头。”
陆廷舟嘴角往上翘了翘，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安安的头顶，站起身跟王小琴点了下头：“我走了，有事喊一声。”
说完拎着布袋子往粮站方向走了。
安安拽着王小琴的衣角，小声说：“妈妈，那个叔叔好人。”
王小琴把女儿抱上独轮车坐好：“看出来了。”
她推着车往家走，边走边琢磨。
陆廷舟在粮站上班，粮站管着全镇的粮食供应，她进货买面粉买油以后倒是方便了。
不过这事不急，先把明天出摊的料备好再说。
回家路上，安安坐在车斗里晃着小腿，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。
王小琴推着车穿过巷子，街边的晚风裹着炊烟味，肚子里那点紧绷的劲儿总算是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