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出摊，王小琴特意把炉子往巷口外推了二十步，离粮站大门近了一截。
中午不到，烤串的香味顺着风飘进粮站院子，好几个穿着粮站工装的工人隔着院墙抻脖子瞅。
王小琴烤了三十串肉、二十串豆腐、二十串茄子，刚码上铁篦子，粮站大门口就出来两个人。
“小琴嫂子，给我来十串！”打头的是粮站的出纳小赵，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鼻子尖，隔老远就喊上了。
王小琴麻利地翻着串子刷酱，嘴里应着：“肉的还是素的？”
“一样一半，陆哥说你手艺好，我不信，今儿非尝尝不可。”
王小琴手上顿了一下：“陆哥？陆廷舟？”
“对啊，他昨儿刚来上工，今早还帮我把那袋碎米扛到二楼去了。”
小赵掏出一块钱拍在车板上，“这人实在，力气大，比我舅给我介绍的对象都靠谱。”
王小琴笑了一声，把烤好的串用干荷叶包好递过去。
小赵接过来咬了一口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连话都顾不上说，原地站着把十串扫了个精光。
“嫂子！”小赵抹着嘴上的油，“你这手艺绝了！以后我天天来！”
正说着，粮站大门又开了，陆廷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走出来，手里拎着两袋东西。
走到摊子跟前，他把其中一袋放在车板上。
“粮站昨天筛下来的碎米，原本要喂猪的。”陆廷舟看着她说，“我顺手拿了一袋，你熬粥给孩子喝，比光吃面强。”
王小琴打开袋口看了看，米粒虽然碎，但干干净净，没有沙子。
这一袋够她娘俩喝半个月的粥，她抬头看他：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要钱，喂猪也是喂，给你也是喂。”陆廷舟把另一袋也放下，“这袋是碎玉米碴子，熬糊糊也行。”
王小琴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，没推辞，把两袋粮食收进车斗底下：“谢了，回头我烤了串给你送过去。”
陆廷舟点了下头，转身回粮站了。
安安趴在车斗边上，小手扒着袋口往里头瞅，小声嘀咕：“妈妈，好多米。”
“够喝很久了。”王小琴把袋口扎紧，“等妈妈再挣一些，就给你买大米熬白粥。”
安安使劲点头，又想起什么，指指粮站大门：“那个叔叔给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叔叔好。”
王小琴摸了一下女儿的脑袋，没接话，重新生火烤下一锅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陆廷舟隔三差五从粮站带东西出来。
有时候是筛下来的碎米碎面，有时候是供销社处理的下水，有一回还拎了半扇猪骨头，说是“卸货的时候碎了的，本来要扔”。
王小琴心知肚明，粮站就算有损耗也扔不了这么多，多半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，怕她不肯收才找了个由头。
她也不点破，东西收了，回头烤了串就往粮站送。
安安负责送，小丫头端着一包荷叶裹的烤串往粮站院里跑，门卫大爷都认得她了，见她就喊：“哟，安安来了，你陆叔在仓库那边！”
安安蹬蹬蹬跑到仓库门口，踮着脚把荷叶包举过头顶：“叔叔！妈妈让我送来的！”
陆廷舟放下手里的账本，接过荷叶包，打开看了一眼，嘴角就勾起来了。
包里除了肉串，还有两串烤茄子两串烤土豆，刷了厚厚的酱，拿干荷叶裹得严严实实，一路过来还是温热的。
他蹲下来剥了一串茄子递给安安：“你吃。”
安安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：“妈妈说了，这是给叔叔的，安安不能吃。”
陆廷舟笑了一下，把茄子放在荷叶上，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安安手心：“那这个行不？”
安安攥着糖，小眼睛亮晶晶地看了看，塞进兜里，又仰脸问他：“叔叔，你明天还上班不？”
“上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送！”安安扭头就跑，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摆摆手，“叔叔再见！”
陆廷舟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背影颠颠跑远了，手里那包烤串还冒着热气。
他把肉串咬了一口，咸辣适口，肉烤得焦嫩刚好。
他把荷叶包收好，转身回了仓库，继续对账。
但接下来一个下午，嘴角的弧度就没落下去过。
王小琴这边，靠着粮站的碎米碎面省下了一笔伙食开支，摆摊的收入攒得更快了。
到第七天的时候，她数了数钱，手头攒够了三十五块。
她打算用这个钱再去进一批新调料，把口味再丰富丰富，顺便看看能不能从肉联厂直接拿更便宜的货。
这天傍晚收摊，她推着车往家走，路过粮站门口，陆廷舟正好下班出来。
两个人一左一右沿着同一条巷子走，中间隔着几步远。
王小琴先开了口：“你这几天往我那儿送的东西，花了多少钱？”
“没花钱。”陆廷舟步子没停。
“陆廷舟，我又不是傻子，粮站就算有损耗也没那么多，你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？”
陆廷舟沉默了几步路，才说：“我一个人的开销不大，多了也花不出去，你带着孩子不容易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小琴把车停住了，转头看着他。
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站在那儿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，没什么波动，但眼神是实的，看着人的时候不带丁点虚的。
她看了他一会儿，说：“行，以后你吃烤串不收钱，但别再往我那儿搬东西了，我一个人能挣。”
陆廷舟点了下头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，侧头问她：“你那个烤串的酱，是不是还能再调调？”
王小琴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我今天尝了，咸味够，辣味也够，但你要是往里加一点点白糖提鲜，回味更好。”他说完，不等王小琴反应，迈开大步走了。
王小琴站在巷子里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这人，看着闷声不吭的，舌头还挺刁。
安安从车斗里探出头来，拽拽她的袖子：“妈妈，咱们回家吧，安安饿了。”
王小琴回过神，推着车继续走：“走，回家煮粥，明天去买点白糖，咱们试试新方子。”
身后的粮站大院静悄悄的，巷子里的晚风把烤串的余香吹得干干净净。
明天的生意怎么走、酱料怎么调、陆廷舟到底什么意思，王小琴一样样在心里盘算着。
但有一件事她是确定的——日子会越过越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