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嫂子连着三天没出摊。
王小琴注意到这事了。
往常刘嫂子的凉粉摊就在她斜对面,每天晌午准时支起来,虽然生意不温不火,但好歹日日守着。
可这三天,凉粉摊的位置空了,只有一块石头压着塑料布,风吹得哗哗响。
第四天早上,王小琴去巷口摆摊,远远看见刘嫂子推着一辆独轮车过来了。
车板上架着个铁皮桶烤炉,跟她用的一模一样。
刘嫂子把车支在凉粉摊旁边,看了王小琴一眼,有点讪讪地笑了笑:“小琴妹子,我寻思凉粉卖不动,也学你烤串卖,咱俩不抢摊子,我离你远点,你甭介意。”
王小琴瞧了瞧她车上的炉子,铁皮桶崭新锃亮,像是刚打的。
车斗里搁着一大盆腌好的肉块和素菜,码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。
“嫂子你跟我卖一样的,不怕卖不过?”王小琴问得直接。
刘嫂子脸上挂不住了,搓了搓手:“我……我寻思各做各的嘛,客人有客人的口味,你那个酱我尝过,你自己调的不外传我也理解,我就按我自己方子做,你要是觉得我占你便宜,我把炉子再往东挪二十步。”
王小琴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透着不甘心的样子,心里明镜似的。
刘嫂子这人本质不坏,上次张桂兰来闹她还冲出来帮腔,但人穷久了,看见别人挣钱自己眼热,也正常。
“不用挪。”王小琴把围裙系上,“你就在这儿摆吧,不过嫂子,我把丑话说前头——你要是卖不动,别怪我。”
刘嫂子连连点头:“不会不会,我自己担着。”
头一天,两家并排卖烤串。
王小琴的老顾客认准了她的口味,排队的队伍照旧,刘嫂子那边稀稀拉拉几单。
第二天,刘嫂子改了价格,素菜从三分降到两分,肉串从五分降到四分。
有几个贪便宜的客人转过去了,但吃完又回来了,说刘嫂子的酱太咸,肉也没腌透。
第三天,刘嫂子车上的肉串剩下大半盆,她蹲在炉子后面直发愁。
王小琴中午收摊的时候路过她旁边,看见她炉子里的炭火还红着,但铁篦子上光溜溜的,一根串都没了。
不是卖完了,是压根没烤出来。
“嫂子,”王小琴停下来,“你那个肉腌了几个钟头?”
刘嫂子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:“半夜腌上的,咋了?”
“太久了,肉腌过夜容易发柴,烤出来干巴巴的,嚼着费劲。”王小琴从自己车斗里掏了一小碗新调的酱递过去,“你试试这个,腌肉的时候别放盐,光放酱和花椒粉,提前两个钟头就行。”
刘嫂子接过来,有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:“你……你把方子给我了?”
“给了你也做不出我那个味儿。”王小琴把碗塞她手里,“但至少比你那个咸得齁嗓子的强,你这炉子新打的,桶壁薄,火候比我那个旺,烤的时候勤翻面,别贪多。”
刘嫂子愣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半天憋出一句:“小琴,你咋就不怕我抢你生意?”
“我怕啥。”王小琴推着车往外走,“镇上的人就这么多,你抢不走我的老客,我也占不完整条街,你不干了,还会有别人干,与其让生手进来瞎搅和,不如你在这儿摆着,咱俩互相兜底。”
“再说了,我脑子里有成千上万的生意。”王小琴在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。
刘嫂子端着小碗站在那儿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她抹了把脸,冲王小琴的背影喊了一嗓子:“小琴,嫂子承你的情,以后你的炭火嫂子包了,我家那个亲戚在煤场上班,拿炭便宜!”
王小琴摆摆手没回头,嘴角翘了一下。
后来几天,刘嫂子按新方子重新腌了肉,烤出来的串果然比之前强了不少。
虽然跟王小琴的还差着一截,但至少能卖动了。
两家挨着摆摊,各卖各的,偶尔还互相搭把手。
刘嫂子家里人脉广,常给王小琴带些煤渣、废铁丝之类的便宜物件,王小琴也不白拿,隔天多烤两串塞过去。
但这事没过几天,李家的矛盾就自己找上门了。
那天刘嫂子收摊走得早,王小琴一个人正往炉子里添炭,准备烤最后一锅,巷口就来了人。
李志安。
他穿了件新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,但脸色灰扑扑的,眼圈下一片青黑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
他走到摊子跟前站住,看了看炉子上的烤串,又看了看王小琴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王小琴没抬头,继续翻手里的串子:“买串就掏钱,有事就说,没事别挡着我招呼客人。”
李志安攥了攥拳头,闷声开口:“小琴,咱俩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李志安往周围看了一眼,压着嗓子:“你能不能……别在镇上到处说白玲的事?她这几天连门都不敢出了,厂里把她临时工的活也辞了……”
王小琴把火钳子往车板上一拍,抬起头直直看着他:“我哪儿说错了?白玲是不是你找的那个?她是不是去我摊子前头闹了?我王小琴没学会跟人背后捅刀子,我当面骂她的每句话,你李志安敢说有一句冤枉了你们?”
李志安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他咬了咬牙,换了副语气,带点哀求的意思:“小琴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但白玲一个女的,你让她在镇上待不下去,她……她天天哭,我妈又逼着我……”
“你妈逼你什么了?”王小琴冷笑一声,“逼你赶紧娶她进门,好让张桂兰抱孙子是吧?我劝你趁早娶,别耽误人家,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,李志安,白玲那种女人,你养得起吗?她一条的确良裙子顶你半个月工钱,你拿什么养?”
李志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放慢了步子,竖着耳朵听。
王小琴不光没压低声音,反而把嗓门又提了半分:“李志安,你今儿来找我,是替你妈来的,还是替你那个姘头来的?”
“我——”李志安手指头攥得咔咔响,“王小琴你别太张狂!你以为你摆个破摊子就了不起了?你再能耐也是个离了婚的女人,镇上的人当面不说背后都笑话你!”
“让他们笑话。”王小琴把最后一串肉翻了个面,“我凭自个儿的手艺挣钱,不偷不抢不坑人,谁爱笑话谁笑话,倒是你李志安,你一个月挣多少花多少?你妈攒的那点棺材本够不够你给白玲买头花的?”
李志安嘴唇哆嗦着,脸上一阵白一阵红。
他想发火,可当街跟一个女人吵实在丢人;
想走,又不甘心。
就那么梗着脖子站在炉子跟前,进退两难。
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,陆廷舟从粮站那边过来了。
他没凑近,在离摊子五六步远的地方站定,背靠着墙,手里拿个搪瓷缸子喝水,眼睛不往这边看,但人杵在那儿,明摆着是镇场子的。
李志安看见他,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认出了陆廷舟——上次离婚办手续的时候在公社门口见过,这人帮王小琴挡过张桂兰。
现在他又站在这儿,什么意思?
“你跟他啥关系?”李志安压着嗓子冲王小琴问,眼睛瞟着陆廷舟的方向。
王小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:“跟你没关系,管不着我跟谁来往。”
李志安胸腔里那口气憋得都快炸了,他往前迈了半步想拉王小琴的胳膊,陆廷舟那边搪瓷缸子往墙根上一搁,人站直了。
李志安的脚底板立马钉在原地,不敢再动了。
他到底是个欺软怕硬的男人,在女人面前能横,碰上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退伍兵,骨头先软了三分。
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李志安冲王小琴撂了句狠话,却没什么实质内容,说完扭身就走,衬衫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,看着狼狈得很。
王小琴把最后一串肉拿起来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冲陆廷舟那边扬了扬下巴:“谢了,不过用不着你,我自己能对付。”
陆廷舟弯腰捡起搪瓷缸子,慢悠悠喝了一口水:“我知道你能对付,我出来透口气,正好碰上了。”
王小琴懒得戳穿他,把炉子里的炭火灭了,开始收拾车斗。
安安从粮站大院里跑出来,手里捏着半块馒头,陆廷舟给的。
她跑到摊子旁边,仰脸看看王小琴又看看陆廷舟,小嘴咧开:“妈妈,叔叔给我馒头吃。”
“谢谢叔叔了没有?”
“谢了!”安安又转向陆廷舟,“谢谢叔叔!”
陆廷舟蹲下来,把她嘴角沾的馒头渣子擦了:“不用谢,回去看书写字。”
安安重重点头,蹬蹬蹬又跑回粮站大院了。
王小琴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的活没停,嘴上问了一句:“你又让她在粮站待着?不耽误你干活?”
“她在门卫室写写字,不碍事。”陆廷舟直起身,把搪瓷缸子往腋下一夹,“明天她要是想过来,还来。”
王小琴抿了下嘴,没接话,把最后几根竹签子收进布袋里,推上车走了。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陆廷舟低沉的“走了啊”,声量不大,像是说给她听的。
她没回头,但步子慢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