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第二天下午,王小琴刚把最后一炉串子烤完,正往车斗里收东西,街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红碎花连衣裙的女人。
卷头发,擦着粉,嘴唇红艳艳的,步子迈得细碎带风。
这人王小琴前世见过太多次了——四十岁的时候她撞破李志安跟白玲的奸情,白玲就穿着类似的衣服站在她面前,满脸讥诮地说“志安爱的是我,你一个黄脸婆赶紧滚”。
八零年代初的白玲比那时候年轻得多,眉眼间那股骚媚劲儿藏不住,但面皮还没那么厚,走到摊子跟前时明显有点虚。
“你就是王小琴?”白玲上下打量着她,嘴角挂着假笑,“我听志安提起过你。”
王小琴不慌不忙地擦了手,把围裙解下来叠好:“他提起我什么?”
“说你不懂事,非要离婚,把好好的家拆散了。”白玲往前凑了一步,压低声音,“我劝你啊,别死要面子活受罪,志安那种男人,离了你也照样有人要,你带着个丫头片子,年纪又大了,谁稀罕?”
街上有行人停下来看。
王小琴认得其中两个,是供销社的售货员,正扒着窗户往外瞅。
“你说完了?”王小琴把围裙放进车斗里,直起腰看着白玲。
白玲被她这平静的调子弄愣了,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“你说李志安有人要。”王小琴笑了一下,声音拔高了三分,让周围人都能听见,“那你告诉我,他每个月挣的那点钱,够不够养你这条花裙子?”
白玲脸唰地红了:“你——”
“他那个人我太了解了。”王小琴往前迈了一步,眼睛盯着白玲,“出门打扮得人模狗样,回家袜子都不洗一双,挣三十块钱,恨不得三十一花在外头撑场面,你真以为他是喜欢你?他看上的不过是你那张脸,外加你不问他要钱,等他把你花得差不多了,转头又得找下家。”
围观的几个妇人对视一眼,有人小声嘀咕:“这女的不就是镇上那个做临时工的?老在供销社门口晃的那位?”
“是她,前几天还跟一个男的一块吃饭来着。”
白玲听见了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她今天来是为了镇场子的,结果场子还没镇住,倒让王小琴三言两语把底裤都扒了。
她恼羞成怒,指着王小琴的鼻子喊:“你胡说什么!我跟志安是正常来往!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正常来往?”王小琴从车斗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——深蓝色的确良,边角绣着朵小白花,是前天她摊子上一个掉落的物件,有人顺手塞她车斗里的,她把手帕抖开冲着白玲晃了晃,“这块手帕是你掉的吧?上面绣的白玲两个字,跟供销社门口牌子上写的'白玲'一模一样,你来找我是为了跟我诉苦?还是为了找我前夫?”
白玲脸色煞白,伸手就抢。
王小琴一闪身,手帕被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大爷顺手接住了,大爷低头瞅了一眼,大声念出来:“白玲。嘿,还真是你的。”
街上传出压不住的笑声。
白玲恼得跺脚,冲着王小琴就扑过来想挠她。
王小琴身子一侧,顺手扯了一下她的连衣裙腰带。
白玲脚下不稳往前趔趄了两步,差点栽在独轮车上,头花都歪了,裙子底下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秋裤边。
“你还真当自己是来示威的?”王小琴退回车后头,冷冷看着她,“白玲,我劝你一句,李志安那种男人,谁捡谁倒霉,你要是真喜欢他,就拿去,我不稀罕,但你要是再来我摊子前头犯贱,我把你俩那点破事一五一十全写成大字报贴公社门口,你掂量掂量,镇上的人看了信谁不信谁。”
白玲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,有跟她相熟的摊贩压着嗓子笑,也有不认识她的路人指指点点。
她实在待不住了,捂着半张脸扭身就跑,红裙子甩得跟泼了的番茄汤似的。
人群散了以后,刘嫂子从后头挤过来,拉着王小琴的胳膊直喘:“吓死我了小琴!那女人谁啊?你跟她说那些话也太狠了。”
“李志安在外头找的那个。”
刘嫂子瞪圆了眼睛:“还真有这事儿?!我还以为是别人瞎传……”
“不是瞎传。”王小琴把车斗收拾好,“今儿这话说开了也好,省得她再暗地里使绊子。”
她推着车往回走,经过粮站门口时,小赵扒着铁栏杆冲她竖了个大拇指:“嫂子,牛!我全听见了,那女的灰溜溜跑的。”王小琴冲他点了下头,推车过去了。
到家以后安安还在隔壁大娘那儿,王小琴先去接她。
推开大娘家的院门,安安正蹲在鸡窝旁边看母鸡下蛋,小脸专注得不行。
看见她进来,蹬蹬蹬跑过来抱住她的腿:"妈妈!奶奶家的鸡下了一个蛋,暖暖的,奶奶说送给我了!"
王小琴蹲下来,捏了捏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,鼻头有点酸。
今天这一仗打赢了,但安安不知道。
她什么都不用知道,她只需要知道妈妈每天都会来接她回家,锅里永远有热饭。
“走,回家。”王小琴把她抱起来,“妈妈今晚给你蒸鸡蛋羹。”
安安搂着她的脖子,小脑袋埋在她肩膀上,软乎乎的:“妈妈今天回来晚了。”
“妈妈有点事耽搁了。”
“什么事呀?”
“一个脑子不太好的人来找妈妈闹,妈妈把她骂跑了。”
安安抬起小脸,认真地看着她:“骂跑了好,妈妈厉害。”
王小琴笑了一声,把她往上托了托,朝自家院门走去。
晚风把巷子里谁家炖肉的香味吹过来,安安的小鼻子吸了吸,咯咯笑起来。
当晚,王小琴把今天挣的十一块五毛钱收好,又拿笔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了一笔:“第十三日出摊,净收入十一元五角。白玲来闹,处理完毕。”她合上本子,揣进床头的布包里。
这个本子是她花了八分钱在文具店买的,封面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五个红字。
往后每一天挣了多少、花了多少、干了什么事,她都要记下来。
上一世糊里糊涂活了一辈子,这世她把账算得清清爽爽。
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:“妈妈……鸡蛋羹……好吃……”
王小琴把煤油灯吹了,摸着黑躺下,侧过身给安安掖了掖被角。
窗外月色清明,院子里的压水井偶尔滴答一声。
她闭了眼,脑子里转着明天要进的货、要调的酱、要烤的串,一件一件清清楚楚。
白玲那点事没在她心里留什么痕迹。
前世她恨了十几年,恨得夜夜失眠,可重活一回才发现,那些人和事根本不配让她浪费一个觉。
她翻了个身,搂着安安温软的小身子,闭上眼沉沉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