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八零小媳妇,种田养全家 > 第1章 撞了南墙,穿成弃妇

何穗是被疼醒的。
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砸过,一跳一跳地抽着疼。她想抬手去摸,胳膊却沉得跟灌了铅似的,抬都抬不起来。眼皮也黏在一块儿,怎么都睁不开。
耳边有人在哭。
那哭声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,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那种抽噎,一下一下的,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堵。
“我苦命的闺女啊……你怎么这么傻啊……你不要娘了你可让娘咋活啊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也在叹气,沙哑得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:“行了别哭了,让她清静清静,你哭她也醒不过来。”
“我不哭我干啥?我闺女被人打成这样撵回来,我这个当娘的连哭都不能哭了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个意思!你心里也嫌她丢人是不是?她是你亲闺女啊!”
“我……”
后面的话何穗听不清了,脑子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锣。她想让那俩人别吵了,嘴张了张,喉咙里干得像沙漠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然后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,一段一段的画面开始往外蹦。
那些画面不太像她的记忆。
画面里有个年轻女人,穿着那种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,脸黄瘦黄瘦的,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。那女人蹲在灶台前烧火,火苗子蹿上来,她也不躲,就那么愣愣地盯着看。
婆婆从外头进来,一脚踢翻了她的柴火堆:“烧个火都磨磨蹭蹭的,你还能干点啥?我们家养你三年,连个蛋都下不出来,你还有脸吃饭?”
女人低着头,一声不吭地把柴火一根一根捡回来。
晚上男人回来,女人端上热好的饭菜,男人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:“没滋没味的,你放盐了没有?”
女人说放了。
男人“啧”了一声,把碗往桌上一顿:“一天天的也不知道你都在家干啥,地里的活儿干不明白,饭也做不明白,你说你除了吃还能干啥?”
女人还是一声不吭。
后来男人开始不常回来了,偶尔回来也是倒头就睡,背对着她。再后来村里开始传闲话,说男人在镇上跟供销社的一个女售货员好上了,那女的长得白净,穿得也时髦,家里还有台缝纫机。
女人不信。
她去镇上找男人,在供销社门口堵着了。男人正跟那女售货员说话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,那笑容女人三年都没在自己脸上见过。
女人没敢上前,转身回去了。
再然后婆婆就开始闹,说她三年无所出,耽误了他们张家传宗接代,要休了她。女人跪在地上求,婆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:“滚!别脏了我们家的地!”
男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。
最后女人是被赶出来的,身上就穿着一身旧衣裳,手里连个包袱都没让带。她娘家爹娘来接她的时候,她脸上还有巴掌印,嘴角都破了皮。
回了娘家,邻居那些碎嘴子的话就跟着来了——“被休回来的”“生不出孩子的女人”“她婆家都说她不检点”“谁知道是啥原因呢”。
女人那天晚上趁爹娘睡了,一个人走到后院,脑袋对着那堵土墙就撞了上去。
何穗看到这儿的时候,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。
她想起来了。
她不是那个叫何穗的女人。
她是何穗,华阳农业大学作物遗传育种专业在读博士,实验室里熬夜做基因测序做到凌晨三点,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,然后就……
就到这儿了。
她成了那个撞墙没撞死的女人。
意识回笼的那一刻,她猛地睁开了眼。
入眼是黑黢黢的房梁,上头挂着几根灰扑扑的蜘蛛网。空气里有股霉味儿,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气。她身上盖着一床薄被,棉花都结成硬块了,压得她胸口发闷。
她缓缓转过头。
炕沿边上坐着个中年妇人,四十来岁的年纪,头发已经白了大半,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。她正低着头抹眼泪,手上那双裂了口子的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,搓得都发红了。
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,瘦高个,背有点驼,脸上全是褶子,手里夹着一根旱烟,烟都烧到根了也没发觉,就那么举着,任灰掉在地上。
这就是原主的爹妈。何大山、王桂花。
何穗张嘴想叫人,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跟砂纸磨铁似的,干巴巴的:“……爹。”
何大山手里的烟一下子掉地上了。
王桂花猛地抬起头,愣了一秒,然后“嗷”一嗓子扑过来,抓着她的手就开始嚎:“穗穗啊!你可算醒了!你要吓死娘啊!你咋这么傻啊你……”
何大山也凑过来了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,最后就在那儿站着,伸手想摸摸闺女的脑门又缩回去了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何穗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,但她脑子里那个冷静的何博士已经在飞速运转了。
疼,是真的疼。眼前这些人,是真的活人。她穿进来了,穿进了一个跟她同名同姓的女人身体里,替代了那个撞墙寻死的可怜人。
她没工夫哭,也没工夫慌。慌解决不了问题,她从小就明白这个道理。
她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:活下去。
她从被子里把手抽出来,撑着炕沿坐起身。后脑勺一阵钻心的疼,眼前黑了一瞬,她咬着牙忍住了,等到那阵眩晕过去,才慢慢抬起头。
王桂花还在哭,何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妈,”她开口了,声音还是哑的,“我饿了。”
王桂花愣了一下,眼泪挂在脸上都不往下掉了,呆呆地看着她。旁边何大山也愣住了,两口子对视一眼,表情跟见了鬼似的。
闺女醒过来的第一句话,不是哭,不是骂,不是说要再去死,而是——
我饿了。
王桂花反应过来,“哎哎”了两声,转身就往灶房跑,跑了两步又折回来,抓着何穗的手又哭又笑:“穗穗你想吃啥?娘给你做,娘给你做……”
“有啥吃啥,”何穗说,“别忙活了,简单点就行。”
王桂花抹着眼泪又跑了,灶房里传来开柜子、翻东西的动静。
何大山在炕沿边上坐下了,也不说话,就盯着女儿看,嘴张了好几回,最后憋出一句:“……没事就好。没事就好。”
何穗冲他点了一下头,然后打量起这个屋子来。
土墙,泥地,一张炕占了半个屋子,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子,边角都磨得起了毛。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,一个木头箱子,箱盖上搁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,镜面上有一道裂纹。窗户是木头框的,糊着白纸,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些地方破了洞,冷风从那些洞里钻进来,吹得何穗肩膀一缩。
这就是她的新家了。
比实验室差一万倍,但比实验室暖和。
她正看着窗户出神,院门突然被人推开了,外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。
“爹,娘!听说穗穗醒了?”
人没到声音先到,那嗓门又尖又亮,像是生怕村里有人听不见似的。紧接着脚步声咚咚咚地踩着院子里的泥地过来了,一把掀开挂在门上的破布帘子。
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探进头来,圆脸盘,大骨架,头发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,一看就是个能干的主。何穗脑子里自动蹦出这个名字:赵金凤,原主的大嫂。
赵金凤的目光先是在何穗脸上扫了一圈,然后落在她裹着布的脑门上,“哟”了一声,挤出一个笑:“可真醒了啊!我还以为……咳,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,娘昨儿哭了一宿没睡,可算把你这口气盼回来了。”
王桂花端着碗从灶房出来,一看是大儿媳,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在:“金凤来了啊,穗穗刚醒,你……”她没说下去,手上那碗野菜粥往怀里收了收。
赵金凤眼尖,一眼就看见了那碗粥,脸上的笑没变,但那眼神在碗沿上溜了一圈:“娘,咱家粮食啥情况你也清楚,这碗粥……可是一家人的晚饭呢。穗穗刚醒是得补补,可她这不吃也躺了三天了,今儿吃了明儿呢?后天呢?”
这话说得轻巧,但句句都扎心。
何大山在旁边闷着抽了一口烟,没说话。王桂花嘴唇抖了抖,端着碗的手僵在那儿,给也不是,不给也不是。
何穗看明白了。原主娘家穷,爹腿不好,娘没本事,大哥在镇上打零工,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,家里就靠大嫂赵金凤操持。粮食确实紧巴,赵金凤说的不是假话。
但她不想让何穗吃这碗粥,也是真话。
何穗伸手,从王桂花手里把那碗粥接了过来,端到自己面前。赵金凤的眼神跟着那碗粥走了一路,何穗抬头看了她一眼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嫂子说得对,粮食紧巴,我吃了我那份,爹娘就少吃一口。”
赵金凤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向来闷葫芦不出声的小姑子,醒过来第一回就能说出这种话来。
何穗低头看那碗粥。野菜剁碎了煮在稀得透亮的苞米面糊糊里,野菜叶子比米粒子都多,闻着有一股清苦的清汤寡水的味儿。她端起碗来,一口一口喝完了,连碗底的碎菜叶子都用筷子扒拉到嘴里,然后把空碗搁在炕沿上。
“娘,后院那块地,咱家还种不种了?”
王桂花被问得一愣:“后……后院?”
“就后院那块,我小时候见爹在那儿种过菜,后来撂荒了,草都长到腰高了。”
何大山“吧嗒”了一口烟,瓮声瓮气地说:“那块地不行,土硬,踩都踩不动,种啥啥不长。试过两年,连萝卜都长不大,就没再费那个劲了。”
何穗点点头,没说行也没说不行。
赵金凤在旁边搓了搓手,看看这个看看那个,忽然又开了口:“穗穗啊,嫂子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往心里去啊。你既然回来了,往后日子还得过。咱家是个啥条件你也看见了,爹那腿干不了重活,娘身子骨也弱,你大哥一个人在外头扛活儿养活一大家子,你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像是在掂量下头的话该怎么说才能不那么难听。
“你说你要是能搭把手干点啥,那是最好。你要是一直躺着养伤……嫂子也不是赶你走,就是这日子吧,得往前看,不能光往后躺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王桂花的眼眶又红了,张嘴想替闺女说两句,何大山在炕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,把婆娘那口气又给压回去了。
何穗看着赵金凤那张陪笑的脸,心里明镜似的。这话翻译过来就一句:别在家白吃白喝。
换作原主,这时候大概又低下头不吭声了。但何穗不是原主。
“嫂子,”她抬起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给我半个月,后院那块地我拾掇出来。种出来的东西,我那份公粮一颗不少交,剩下的归家里,我不白吃。”
赵金凤张了张嘴,没想到小姑子这么干脆,话赶话说到这儿了,她也不好再说什么,讪笑了两声:“哎呀妹子你这话说的,嫂子就是心疼你……行行行,你好好养着,地的事儿不急,不急。”
说完又站了一会儿,觉得没什么话好说了,扭身出去了,布帘子甩得噼啪响。
她走了之后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王桂花过来坐在炕沿上,摸着何穗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:“穗穗,你别听你嫂子的,你刚醒,身子还没好利索呢,地里的活儿不急着干,娘还能再撑……”
“娘,”何穗反手握住她的手指,那手指头冰凉,全是干裂的口子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王桂花看着她,觉得闺女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那个何穗,受了委屈就低着个头,话都不敢多说半句。可现在这个闺女,说话不紧不慢,看人的眼神也不躲了,稳稳当当的,让人莫名觉得踏实。
何大山也把烟袋锅子放下了,搓了搓脸,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:“穗穗,你想要啥,跟爹说。爹别的没有,力气还有一把。”
何穗看着这俩老实巴交的爹妈,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原主啊原主,你有这样的爹妈,咋就想不开撞了墙呢。
“爹,”她说,“我想借五块钱。”
何大山愣了一下,手在兜里摸索了半天,掏出一把零钱来,分票毛票凑了一堆,数了又数,最后捏出皱巴巴的五块钱,递到她手里。
“够不?”
“够了。”
何穗把那五块钱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
五块钱,是她在这个时代的第一笔启动资金。她要拿这五块钱去镇上,买种子、买塑料布、买那些别人不要的“破烂”,然后在那块谁都瞧不上的荒地上,种出第一茬春天来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北风顺着窗户纸的破洞往屋里钻,吹得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子左摇右晃。何穗靠在炕头的被垛上,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,脑子里已经把后院的土壤结构、排水走向、越冬作物的品种选择过了一遍。
她没空害怕。
她还有一堆事儿要干。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亮透,何穗就起了。
王桂花在灶房烧水,看见闺女出来吓了一跳:“你咋起这么早?你脑壳上的伤还没好透呢,外头冷,再回去躺着!”
“躺够了,”何穗说,“我去后院看看。”
她掀开布帘子走出去,冷风灌了她一脖子,她缩了缩肩膀,踩着院子里的冻土往后院走。
后院不大,也就二三分地,荒了不知道多少年了,确实是草比人高,枯黄的野草秆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块儿,底下是板结得跟石头一样的硬土。
何穗蹲下来,伸手抠了一把土。土冻得梆硬,指甲掐都掐不动,但她还是使劲抠了一点出来,放在手心里搓了搓,又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颜色深褐,颗粒细腻,有淡淡的腐殖质味道。
这是好土。
只要把这块地翻过来、松开了、喂足了,什么都能长。
何穗把手里的土轻轻放回去,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看着那片荒草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
你们觉得这是荒地。
我觉得这是黄金。
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,院墙外头传来几个女人的说话声,隔着一道土墙,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。
“哎听说了没?何家那个被休回来的闺女醒了。”
“醒了?我还以为她撞死了呢。”
“死啥死,命硬着呢。不过醒了又能咋样,一个不会生娃的女人,谁还要她。”
“她婆家也是狠,把人打成那样撵回来,连件衣裳都没让带。”
“那也得怪她自己不争气,三年了屁都没下一个,搁谁家能不撵?”
“嘘……小声点儿,别让人听见……”
“听见咋了,我说的不是实话?”
何穗站在后院的破篱笆边上,把那几个女人的话一字不漏地听完了。
她没生气,也没冲出去跟人吵架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土,掸了掸裤腿上的草屑,像是没听见那些话一样,不急不慢地走进了灶房。
“娘,”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,“今早还有粥吗?”
王桂花抹了抹眼角,给她盛了一碗粥,比昨晚那碗稠了一些。
何穗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
日子还长着呢。
她端着碗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,看着院子角落那堆要散架的柴火堆,看着鸡笼里那两只瘦得毛都秃了的母鸡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她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——
等开春。
等她把这块地翻出来,等她把种子埋进去,等那些绿芽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,那些现在笑话她的人,就再也笑不出来了。
何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在膝盖上搁着,用大拇指慢慢刮着碗沿上粘的粥皮。
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了:塑料布多少钱一米,菜种子哪个品种最抗寒,镇上供销社收菜的价格是按斤还是按把算,冬天种菜需要多少光照,从娘家到镇上走路要多久……
这些事儿摞在一块儿,比实验室里做基因测序简单一百倍。
但做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,地里的庄稼失败了,人就真的没饭吃了。
所以,一次都不能失败。
她把碗送回灶房,从炕头的褥子底下摸出那五块钱,叠好了塞进贴身的衣兜里。又翻出一件原主留下来的旧棉袄套在身上,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半截手腕,但也比没有强。
“娘,我去趟镇上。”
王桂花正在灶台前刷锅,一听这话手就停了:“去镇上?你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路不近啊,你脑壳还……”
“没事,慢慢走。”
何穗说完就往外走,王桂花追到院门口,看着闺女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,总觉得这闺女醒过来之后,好像变了一个人。
可到底哪儿变了,她又说不上来。
何穗走在村道上,路两边是灰扑扑的土坯房,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青烟,空气里飘着苞米糊糊的味道。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看见她,眼神齐刷刷地投过来,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,她听不清,也不打算听清。
她只管走路。
从村里到镇上,走了大概一个钟头。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冻着冰碴子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何穗走得脚底板发烫,棉袄里头的衬衣湿了一片,但后脑勺的伤没疼,算是老天爷赏脸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。供销社在街中间,青砖灰瓦的房子,门口挂着块木牌子,上头写着“红旗供销社”五个字,油漆都掉了一半了。
何穗推门进去。
供销社里头不大,靠墙一圈玻璃柜台,里头摆着些肥皂、火柴、煤油、针头线脑。靠门口的柜台最热闹,几个大嫂围在那儿挑布头,叽叽喳喳地讲价。
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售货员,瘦长脸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正拿抹布擦柜台,头都没抬:“买啥?”
何穗扫了一圈柜台里的东西,又看了看墙角堆着的几捆塑料布和麻袋,心里有了数。
“同志,”她走到柜台前,把五块钱掏出来放在台面上,“我想要一点菜种子。”
男售货员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打量了一下她的穿着和脑门上缠的布条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:“菜种子?有是有,你种多少地?”
“不大,二分多地。”
“那买一小包就够了,”他从柜台底下翻出几个牛皮纸袋子,一一摆在台面上,“白菜种、萝卜种、菠菜种、香菜种,你要哪个?”
何穗把四个袋子都打开,捏了一点种子出来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白菜种和萝卜种都是去年的陈种,发芽率估计不高。菠菜种还行,看着还算饱满。香菜种……
她眼睛一亮。
这个香菜种颜色鲜亮,颗粒均匀,是今年的新种。
“香菜种多少钱?”
“一毛五一包。”
“我要一包。”
她又看了看墙角那卷塑料布:“那塑料布咋卖的?”
“那个不零卖,一整卷十五块钱。”
何穗心里算了一下,五块钱不够买一整卷,但她也用不了那么多。
“能不能裁一段卖我?我就要窗户那么大的几块,不用整卷。”
男售货员皱了皱眉:“不零卖,裁了剩下的不好卖。”
何穗没急着走,她站在柜台前头想了想,说:“同志,你家有破了的塑料布吗?就是那种漏了洞的、卖不出去的,能不能便宜点匀我几块?”
男售货员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姑娘能想出这么个法子。他挠了挠头,转身往柜台后头的小仓库里走了一趟,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块灰扑扑的塑料布,上头有两三个洞,边角也破了。
“这玩意儿是去年进货的时候磕坏的,一直堆在后头没人要。你要的话,一块钱拿走。”
何穗接过来抖开看了看,塑料布挺厚实,洞的位置都在边角,裁掉就行,中间的大片区域完好无损。
“行,我要了。”
她又花了两毛钱,在柜台角落买了几根别人挑剩下的、有点蔫了的韭菜根。
男售货员把她买的东西用旧报纸包好了,递给她的时候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“大妹子,你买这些干啥?大冬天的,种也种不出来啊。”
何穗把报纸包揣进怀里,冲他笑了笑:“试试呗,万一能长出来呢。”
男售货员看着她走出门的背影,摇了摇头,嘟囔了一句:“又是个想不明白的。”
何穗出了供销社,没急着回去。她在镇子上又转了一圈,在一个收废品的老头那儿花了几分钱,买了两根别人不要的竹竿和一小捆铁丝。
东西都齐了。五块钱,她花了不到两块,还剩三块多。
她揣着鼓鼓囊囊的报纸包,踩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日头正挂在头顶,照得地上的冻土泛了一层白光。
村口的老槐树底下,几个女人正蹲在那儿择菜,看见何穗走过来,声音突然就小了。
何穗没看她们,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。
背后那些压低了嗓门的话,还是飘了几片过来——
“哟,真出门了?脑门上还缠着布呢,也不怕冻着。”
“她手里抱的是啥?鼓鼓囊囊的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,一个被休回来的女人,还能折腾出啥花样来。”
何穗脚步没停,把那些话甩在身后,推开了自家的院门。
王桂花正坐在院子里搓玉米,看见闺女回来了,赶紧站起来:“穗穗回来了?买啥了?”
何穗把报纸包打开,把塑料布、种子、竹竿、铁丝一样一样摆在院里的石板上。
“娘,从明儿开始,我要把后院那块地整出来。”
王桂花看着地上的东西,又看看闺女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闺女变了,变得她不太认识了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看着闺女蹲在地上摆弄那些塑料布和竹竿的样子,她心里头忽然不那么慌了。
何穗把东西收拾好,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腊月的天,蓝得干干净净,一丝云都没有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嘴角动了一下。
春天还远着呢,但她已经等不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