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地的工程说干就干。签完协议的第二天,何穗就带着周铁柱和赵金凤下了地。
周铁柱负责挖主排水沟,赵金凤带着何大山清理地表的芦苇根,何穗自己拿着卷尺和木棍在地上放线定位,每隔几米插一根棍子标记排水沟的走向。春天地还没完全化冻,锹挖下去硬邦邦的,一锹一锹全是硬仗。但三个人加上何大山一条瘸腿也拄着锹在旁边帮忙清土,进度虽然慢,但每一天都在往前推。
何穗蹲在地头,手里捏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划拉。她的规划很简单——沿着河滩地的北边挖一条主排水渠,把上游下来的水截住,顺着地势引到东边的低洼处排出去。等主渠挖通了,再在地里挖出横平竖直的支渠,形成一张完整的排水网。只要这张网铺成了,别说是春天融雪发的水,就是夏天连下三天暴雨也淹不了她的地。
她心里头盘算得清清楚楚,嘴上也跟周铁柱说清楚了:“这段工程必须在春汛之前干完,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。”
周铁柱听完没多话,抡起锹弯下腰就开干了,干的节奏又快又稳。赵金凤在坡上清芦苇根,一边拔一边嘴里嘟嘟囔囔,但手下也没偷懒。何大山蹲在边上把清出来的芦苇根拢成堆,码放得整整齐齐。
头几天干得挺顺。到了第四天傍晚,何穗从河滩地上回来的时候,忽然觉得风变了方向,吹在脸上刀子似的。她抬头看了一眼天——西边的天还是亮的,但北边压过来一层灰蒙蒙的云,颜色沉沉的,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脏抹布。
她心里头那根弦猛地紧了一下。
倒春寒。
那晚何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。风越刮越大,把窗户纸吹得呼啦呼啦响,她每隔一段时间就裹着棉袄披上衣服踩着鞋出去看一趟。院子里鸡笼上头蒙的草帘子被风掀开了一角,她赶紧压紧实了,又转身去了后院。
后院那两个塑料棚子在大风底下摇摇晃晃的,塑料布被风扯得哗啦哗啦响,鼓起来又瘪下去。她掀开大田拱棚的布帘往里头看了一眼——棚里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那些黄瓜藤上的叶子在煤油灯微弱的光线下微微打蔫。
何穗放下布帘,快步走回屋里把王桂花和赵金凤都喊醒了:“都起来!风来了!赶紧把草帘子盖上!”
王桂花披着衣服打着哈欠出来,赵金凤也睡眼惺忪地从西屋走出来揉着眼睛,何穗已经扛着草帘子往后院跑了。周铁柱比她更快——听见动静他就起来了,穿着单衣从西屋出来,二话没说就扛起另一卷草帘子跟上。
一院子的人在大风里忙活开了。王桂花抱着一把草帘子往后院跑,赵金凤打着灯照亮,何穗和周铁柱爬上爬下地把草帘子一张一张盖到棚顶上,又用石头和砖头压住四角。风把草帘子吹得呼呼作响,有几次差点把人从架子上掀下来。何穗的手被草绳勒出了好几道血印子,她咬着牙不管,把最后一块草帘子压好了才从架子上跳下来。
“铁柱!棚子里面温度还是不够!”何穗掀开布帘又看了一次,“得生火!你去抱柴火来!”
周铁柱转身就跑向柴堆,抱了一捆干柴回来。何穗指挥他在棚子外面背风的地方生了三堆火,火光映在塑料布上,把整个棚子照得通红。他又抱了几捆柴火放在火堆旁边续着,王桂花在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,赵金凤一趟一趟地端到棚子边上,用热水的热气给棚子加温。
那一夜,何家的后院几乎没有熄过火。周铁柱不停地添柴,何穗每隔一段时间就钻进棚子里摸一下叶子的温度,出来继续调整火堆的位置和大小。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忙活,赵金凤靠在鸡笼边上困得打盹,但手里还端着一瓢热水没撒泼出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风终于小了一些,北边那层灰云慢慢散开了,天边透出一线淡青色的光。何穗最后一次钻进棚子里检查的时候,那些黄瓜苗的叶子重新舒展开了,虽然有几片边角有点冻伤,但主干和生长点都是硬的。
她蹲在棚子里头,手撑着膝盖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出来了之后天已经亮了。周铁柱还蹲在火堆旁边守着最后几根没烧完的柴火,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那张黑红的脸膛照得暖洋洋的。何穗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两个人蹲在熄灭的灰烬前头谁都没说话。风停了,初春的早晨安静极了,远处有一两只鸟开始叫了。
何穗蹲在那儿,困劲上来了,眼皮越来越沉。她迷迷糊糊地往旁边歪了一下,脑袋靠在周铁柱的胳膊上,自己都没意识到就闭上了眼睛。周铁柱僵了一下,但没动,就这么坐着让她靠着。
赵金凤打着哈欠从后院走过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突然顿住了。她愣了两秒,然后别过脸去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,转身朝灶房走去,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。王桂花站在灶房门口端着一锅热粥也看见了,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什么,默默把那锅粥端回了灶台上。
何穗睡得沉沉的,不知道睡了多久,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军绿色的棉袄,那件棉袄宽宽大大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汗味,罩在她身上像一床厚实的大被子。她抬头找了一圈——周铁柱光穿着单衣正在院子里劈柴,昨夜的冻意还没散尽,他呼出的气在晨光里凝成一小团一小团的白雾。
何穗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棉袄,没说话,把棉袄裹紧了一些,站起来回了屋。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周铁柱劈柴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稳当得像钟摆。
那件棉袄何穗后来叠好了放在她屋里的炕柜上,没还回去。
倒春寒扛过去了,但何穗心里的那根弦没松下来。她坐在灶房里喝着王桂花热好的粥,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个念头——靠人力生火升温不是长久之计,温度稍微降一点就又得折腾,下回要是风更大、天更冷,这些土法子根本不够用。
她需要一种更可靠的保温方式。
喝完粥她把碗放下,拿了件厚褂子穿上出了院门往河滩地走。早上的河滩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,昨夜风大的地方芦苇茬子上挂着细碎的冰凌。她蹲在挖了一半的排水沟边上,伸手捏了一把沟底翻出来的新土,土是湿的,带着一股冻土解冻之后特有的清冷气息。她盯着那些土出神,忽然脑子里亮了一下。
她放下手里的土,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,快步往回走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周铁柱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断了把的锄头,看见她回来抬头看了一眼:“咋了?”
何穗站在院子中间,脸被早春的风吹得有点红,但眼睛里头亮亮的:“铁柱,我要在河滩地边上盖一排暖窖。不是棚子,是窖。一半埋在地底下,一半露在外头,用土墙保温,顶上盖草帘子。”
周铁柱放下锄头,看着她:“啥样的窖?”
“你跟我来,我画给你看。”
何穗蹲在院子里的泥地上,拿一根树枝就地画了起来。她画了一个剖面图——地面以下挖下去半人深,四面砌土墙,顶上架上木梁,铺一层厚草帘子,再蒙一层塑料布。这种半地下式的暖窖在零下几度的天气里不用额外加温,窖内温度也能保持住,靠的就是土壤自身的保温能力。
“这个比塑料棚结实,保温效果好,也不用半夜爬起来生火。”何穗说,“唯一的缺点就是费人工,挖土量是棚子的好几倍。”
周铁柱蹲在那些线条前头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:“费就费吧,我来挖。”
何穗抬头看着他,周铁柱已经转身去柴堆旁边拿铁锹了,一边走一边说了句:“你画出来就行,剩下的活儿我来干。”
何穗蹲在泥地上,看着他的背影,手里那根树枝在手指头间转了半圈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