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铁柱住进何家的第二天，何穗就给他派了活。
“后院那批黄瓜藤该绑第三道架了，你去帮把手。”
周铁柱二话没说，撸起袖子就进了棚子。他干活的姿势跟那些常年种地的庄稼人不太一样——干什么都带着一股子部队出来的板正劲儿，动作干脆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何穗蹲在旁边教他怎么绑蔓，他看了两遍就会了，一早上绑完了大半片地，比她一个人干两天的量还多。
王桂花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，又缩回去了，嘴角的褶子弯了一下没让人看见。赵金凤在院子里喂鸡，一边撒碎米一边拿余光往棚子方向瞟，嘴角轻轻一撇，嘴里低声嘀咕了一句“这倒是个实心干活的”，说完又低头忙自己的了。
何穗心里头清楚得很——周铁柱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，他不光力气大，还不乱动脑子。你让他干啥他就干啥，干完了站在旁边等下一个指令，绝不多问一句“为啥要这样”，也绝不偷偷改你的法子。这种人在二十一世纪的团队里就是最让人放心的执行层，放到八十年代的农村大棚里，更是顶梁柱一样的存在。
有了周铁柱帮忙，何穗的节奏快了不少。短短几天时间，后院那片黄瓜藤的第三道架全绑完了，剩下的塑料布和竹竿也被他归置得整整齐齐靠墙码好。何穗腾出手来，开始琢磨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——村后那片河滩地。
那片地在村子最北边，紧挨着一条季节河，春夏两季雨水多的时候容易漫水，种啥冲啥，好几年前就没人敢碰了。大片大片的土地撂在那儿长满了芦苇和野草，远远看着像一片荒芜的草甸子，白瞎了底下那层肥沃的冲积土。
何穗去看了好几回，每回都蹲在地头捏一把土起来闻。那土是深褐色的，颗粒细碎均匀，带着水退之后残留的淡淡腥气，肥力比后院的土还好。她心里头那根弦一直在跳——这块地要是能拿下来，比在后院那巴掌大的地方抡开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她去找了李满仓。
李满仓正在自家院子里搓草绳，看见何穗来了，手上的活儿停了一下：“何穗同志，又来了？有事？”
“李支书，我想跟您谈个事。”何穗蹲到他旁边，“村后那片河滩地，我想承包。”
李满仓手里的草绳停住了。他抬起头看了何穗一眼，那目光里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，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：“那片地？你晓得那片地为啥没人种不？”
“知道，年年被水淹。”
“知道你还想要？”
“就是因为别人都不要，我才要。”
李满仓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草绳放在膝盖上：“何穗，那片地是公家的，承包可以，但有一条——承包费可以很低很低，低到几乎等于白送，但水淹了冲了赔了，公家不管。你自负盈亏，一分钱不补。”
“我晓得，”何穗说，“李支书，我不跟你要低价。我跟你谈个条件。”
“啥条件？”
“第一年，承包费我出三成，产出全归我。第二年我出五成，第三年开始全额交承包费。我赌的是——头一年我就能把水患治住。治住了，我赚；治不住，我认赔。”
李满仓看着她，烟在手指头间夹着一直没点，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：“你真有把握？”
“李支书，您认识我这么久了，我啥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？”
李满仓又沉默了一会儿，把那根烟点上了，吸了一口，然后说了两个字：“行，签。”
协议是在大队部写的，一式两份。何穗按了手印，李满仓盖了大队的公章。她拿着那张纸走出大队部的时候，春天的太阳正高高地挂在头顶，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。纸上的字迹印在粗糙的稿纸上，边角还带着油墨味儿——那片年年被水淹的河滩地，从这一刻起，归她何穗用了。
何穗带着那张协议回到河滩地边上，周铁柱正在那儿帮她把地头的枯芦苇割掉。看见她走过来，他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：“签了？”
“签了。”
周铁柱把镰刀放下，走过来拿过那张纸看了看，他虽然识字不多，但“何穗”两个字和那个鲜红的手印他还是认得。他把纸折好还给她，沉默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：“你真有把握把水患治住？”
何穗没急着回答。她蹲下来，重新捏了一把地上的土，在手心里搓了搓。那土湿润、松散、色泽深沉，带着一股新鲜的淤泥味儿。她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然后抬头看着面前那片荒芜的芦苇地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的：“只要把排水系统搞对，这片地就是金矿。”
周铁柱站在她旁边，低头看着她蹲在地头捏土的样子，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弯下腰重新捡起镰刀，走到下一片芦苇丛前头弯下腰开始割。镰刀划过枯黄苇秆发出的沙沙声和风吹过空地的呜咽声混在一起，在这片荒了多年的河滩地上，第一次响起了人干活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