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远山拳馆还没开门,陈默已经到了。
卷帘门只拉起一半,他侧身钻进去,把灯一盏盏打开。最里面那盏灯接触不太好,亮了两次才稳定下来,白光落在地垫上,旧胶带和鞋印一条条露出来。
他先扫了一遍地。
昨晚下过雨,门口被人带进来的泥水已经干了。陈默拿拖把从门边拖到墙角,又把沙袋底下积着的灰扫出来。做完这些,时间刚过六点半。
他站到镜子前,抬起双手。
左手前伸,右手贴着下巴。
刺拳。
收回。
刺拳接后手直拳。
右脚蹬地,髋部转动,拳头沿着肩线送出去。动作做到一半,右肋像被针扎了一下,疼痛顺着呼吸往里钻。
陈默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。
疼痛已经退了。
他重新摆好架势,又打了一遍。
这一次,他没有完全转髋。
拳的速度慢了一点,落点也偏了。只要再挨上一记重拳,这副身体就未必撑得住。
身后的卷帘门被人往上推了推。
林教练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两袋豆浆。
“我说过,今天别打重拳。”
陈默没有回头:“我只是在找感觉。”
“你找的是伤。”
林教练把豆浆放在柜台上,走到地垫边。他没看陈默的拳,先盯住他的右脚。
“你右脚不敢蹬,腰就不敢转。腰不转,拳就只有肩膀和手臂在动。这样的右直拳打出去,既没力量,也收不回来。”
陈默放下拳套。
“那你让我练什么?”
“防摔。”
“我今晚之前要练出防摔?”
“你至少要知道自己该怎么被摔。”
林教练把一只旧护垫扔到地上。
陈默看着那只护垫,没有动。
“周烈不是普通拳手。”林教练说,“他不会跟你站在外面慢慢换拳。他会逼你出拳,等你的重心往前,再用左肩压进来。”
“我看过他的比赛。”
“看过不代表你能挡住。”
“我也不是第一次打地下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教练的语气平下来,却比刚才更重。
“正因为你不是第一次,我才问你为什么还把同一套问题带到下一场。”
陈默没有说话。
他打过的比赛,大部分是在拳馆和拳馆之间传开的。没有正式排名,也没有完整录像。有人临时缺人,他去补位;有人愿意出钱,他就上场。对手风格不同,结果也不同,但比赛里总有一个相似的地方——只要他能在站立距离里把拳打出来,就有机会赢。
一旦被抱住,他只能靠力量撑。
撑不住,就挨打。
“周烈最擅长什么?”林教练问。
“抱摔,半防守控制,贴身后的短拳和肘击。”
“还有呢?”
陈默想了想:“他喜欢从我的前手侧进入。”
“你知道他会从哪边进,还让他进?”
“我会先拉开距离。”
林教练看着他:“你以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拳馆外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,车轮压过积水,哗啦一下又远了。
陈默把护腿套戴上,站到地垫中央。
“来吧。”
林教练没有客气。
林教练举起护垫,朝他的前手侧压了过来。陈默后撤半步,拳架刚抬起来,护垫忽然收了回去。林教练的左肩撞进他胸口。
陈默本能地伸手去压对方的脖子,右脚却慢了半拍。
肋下的疼让他不敢把髋完全收回去,腰胯之间立刻露出一道缝。
林教练的膝盖卡进来,手臂绕过腰侧。
陈默脚下一空,后背重重撞上墙垫。
“周烈要的就是这一瞬间。”林教练按住他的肩膀,“你知道他从哪边进,可你的身体不敢防。”
陈默重新站直。
“再来。”
两个小时里,陈默被摔倒了十几次。
有几次他提前收回右腿,挡住了抱腿;更多时候,他的拳架还没落下,身体已经被贴住。倒地之后,他本能地把手往外撑,林教练每次都把他的手拍回胸口。
“手臂不是第三条腿。”
“摔倒以后先护头,别急着撑地。”
“你想坐起来,先把髋挪出去。”
林教练的声音不大,一遍遍重复。陈默的呼吸越来越重,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,落在地垫上。
中途苏晚来过一次。
她把医院开的处方单和几瓶水放在柜台上,看见陈默被林教练压在地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林教练松开手,退到一边。
陈默翻身坐起来,右手撑着膝盖。
苏晚看着他:“肋骨疼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陈默拿过水喝了一口。
“能动。”
“我问的是疼不疼。”
“疼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。她从柜台里拿出手机,递给陈默。
“赛事那边刚打过电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让你今晚过去签确认单。地点还是昨天说的仓库,八点之前到。”
陈默把手机接过来,低头看着赛事方发来的确认信息。时间、地点、奖金和注意事项都写得很简单,最后一行却是免责说明。
苏晚没有松手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比赛前把手机放我这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比赛的时候不会接电话,也不会看消息。放身上没有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以前有一次把手机放在短裤里,摔倒的时候屏幕都裂了。”
陈默想起来了。
那次比赛结束,他在更衣室里发现手机只剩半块屏幕,赛事方没有赔,组织者只说下次少带东西。
“这次我放柜子里。”
“放我这儿。”
陈默没有立刻答应。
苏晚说:“你要是中途被打伤,至少有人知道该联系谁。”
他把手机递回去。
“比赛前给你。”
苏晚这才松手。
她把处方单收好,走到一旁整理拳馆的药箱。陈默重新戴上护具,准备继续训练。
林教练却没让他动。
“今天到这里。”
“还早。”
“你不是靠多练两个小时就能把地面补上。”林教练说,“你的身体需要恢复,脑子也需要。”
陈默站在原地。
“晚上回去把周烈的录像再看一遍,不看他怎么出拳,看他怎么进距离。”
陈默摘下护腿,坐到墙边。
周烈的比赛录像不长,拍摄角度也很差。画面里经常有人从前面经过,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。可周烈每次抱摔前都有一个习惯:左肩先向前压,右脚随后跟进。
这个动作很小。
如果只盯着拳,几乎看不出来。
陈默把那一段来回放了五遍。
苏晚坐在柜台后面算账,算盘按键的声音断断续续。林教练在另一边修一只开线的拳套,针从皮面穿过去,带出一小截黑线。
没人再提房租,也没人再提药费。
临近中午,陈默起身去拿外套。
苏晚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。
陈默没接。
“拳馆这周只收了六百八十二。”苏晚说,“剩下的两千,是我从生活费里挪出来的。先拿去买药。”
“拳馆也要用钱。”
“拳馆还要交房租,药箱也快空了。能拿出来的,我只给你两千。”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已经想好了。”苏晚看着他,“不是吗?”
陈默的手停在半空。过了几秒,他拿起银行卡,收进外套内袋。
苏晚把银行卡放到柜台上。
“我不是让你别打。你既然决定了,就把该做的事做完。买药、检查、比赛前吃饭,哪一件都别省。”
走到门口时,苏晚又叫住他。
“陈默。”
他回头。
“如果你发现自己撑不住,别等裁判替你决定。”
陈默看着她,点了一下头。
“知道。”
这一次,苏晚没有说“你每次都这样”。
她只是把拳馆的门拉开,让他出去。
门外的积水还没干。陈默把银行卡攥进掌心,沿着旧市场往药房走。
他抬头看向远处灰白色的天空,手指慢慢收紧。
两天后见周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