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八角边缘 > 第9章 一千块钱之后

“陈默胜。”
裁判的声音落下,铁栏外的喊声却没有停。有人拍着栏杆,有人冲着笼子里骂,也有人已经转身去找下一场比赛。
陈默没有往前走。
他仍然单膝跪在地垫上,右手护着肋部,左手撑在身前。刚才那几秒里,周烈的身体曾经压在他胸口,肝区附近的疼痛还没完全散开,右腿也还没找回力气。
裁判从另一侧绕过来,先看了看他的眼睛。
“能听见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站得起来?”
陈默没有逞强。他先把左脚收回身体下面,再用掌心撑住地垫,右腿一点点找回承重。起身时,右侧肋部被牵了一下,他停了半秒。
工作人员从笼门外伸手进来,没有拽他,只在他站稳以后扶了一把。
周烈已经被另一个人带到铁栏边。他的眉骨贴着纱布,呼吸比刚才平稳,脸色却不好看。
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一眼。
周烈没有说恭喜。
陈默也没有说谢谢。
这场比赛没有把谁彻底打服,裁判只是停在周烈已经无法有效防守的那一刻。
离开铁栏时,陈默听见有人在身后问:“这小子以前在哪儿打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们走到仓库外的走廊,老周把一个白色信封递过来。
“先数清楚。”
陈默接过信封,没有直接打开。
苏晚伸手拿了过去。她没有把手机带进比赛场,比赛结束后才从寄存柜里取回。手机、钥匙和钱包都在里面,封条也没有被拆过。
她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把钱倒出来。
八张一百元,四张五十元。
“基础八百,胜者两百。”老周说,“一共一千。”
苏晚把钞票一张张压平,又重新数了一遍。
没有少。
可陈默看着那叠钱,心里没有出现赢下比赛时的轻松。
一千块钱铺在窗台上,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纸。
老周点了支烟,没有问他伤得怎么样,只问:“下个月还有没有时间?”
陈默抬头。
“什么比赛?”
“还没定。看你今天的表现,有人想给你安排个更难的。”
“对手呢?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老周说完便走了。
苏晚把钱收回信封,封口折了两道。
“先去医院。”
“我能走。”
“我没说你不能走。”
她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我说先去医院。”
他们没有在仓库停留太久。林教练把车开到后门,等工作人员把周烈送上另一辆车以后,才带着陈默和苏晚离开。
车里没有人放音乐。
陈默靠在后座,右手还压在肋部。每过一个减速带,疼痛就会往里面撞一下。
苏晚坐在旁边,手里捏着那只装钱的信封。
“疼得厉害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这句话没用。”
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。
“深呼吸会牵扯,走快了会疼,喘不上气倒没有。”
苏晚这才低头在手机上记了一行。
林教练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头晕吗?”
“不晕。”
“恶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右腿能抬起来?”
陈默试着抬了一下右膝。大腿根没有尖锐的疼,只有一阵持续的酸。
“能。”
林教练没有再问。
急诊的灯比仓库里的顶灯白得多。陈默坐在候诊区,眉骨上的血已经干了,干在皮肤边缘,稍微一动就有紧绷感。
护士先问他有没有昏迷、呕吐和视线模糊。陈默一项项回答,苏晚把比赛经过补充清楚:什么时候受击,哪里疼,什么时候开始疼。
医生按压他右侧肋缘时,陈默的肩膀下意识收紧。
“这里?”
“是。”
“吸气。”
他吸到一半,疼痛从肋骨下方横着划过去。
医生停手。
“不用硬吸。”
片子出来得很快。没有看到骨折,肺部也没有明显异常,右侧肋部更像软组织挫伤。眉骨擦伤需要清创,右腿主要是疲劳和撞击后的酸痛。
“今晚不要再做任何训练。”医生说,“这几天也别击打、摔倒或者做对抗。可以走路,但如果出现呼吸困难、持续加重的疼痛、头晕呕吐,马上回来。”
苏晚把医生的话逐条记下来。
陈默问:“多久能恢复?”
“恢复到什么程度?”医生看了他一眼,“能走路,和能打比赛,不是一回事。”
陈默没再问。
从医院出来时,已经过了凌晨。
苏晚拿着处方去窗口取药。药袋不大,装进去以后,信封里的钱却明显薄了一截。
陈默站在门口等她。医院外的风从停车场那边吹过来,带着消毒水和潮湿柏油路的味道。
林教练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赢了。”他说。
陈默看向他。
“听着不像夸我。”
“因为我没夸你。”
林教练把目光移向苏晚手里的药袋。
“你今天赢下来的一千块,先解决药和检查。剩下的,别急着拿去报名下一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知道。”
陈默没有反驳。
他想起离开仓库时听见的那句话:这小子以前在哪儿打的?
那不是认可。最多只是有人在一场比赛之后,短暂地记住了他的脸。
正规格斗馆不会因为一场地下比赛给他开门。
一千块也不会。
回到远山拳馆,苏晚把药放进柜子,按日期分好。林教练把奖金信封放在账本旁边,没有急着拆开。
陈默坐在地垫边,打开手机。
比赛的视频已经有人发到了群里。画面晃得厉害,周烈的右拳、抱摔、半防守,还有最后那几下地面击打,全被拍了下来。
评论里有人说他运气好,有人说周烈年纪大了,也有人问下一场什么时候。
没人提他的右脚什么时候开始发软,也没人知道他在半防守里差点被压到喘不过气。
陈默把视频关掉。
他赢下了第一场地下赛。
可在别人眼里,他只是一段不到一分钟的剪辑。
林教练把一张旧名片放到他面前。
名片上的字已经褪色,只有“北城格斗馆”几个字还看得清。
“想进正规馆,就先让自己像个能被记录的人。”
陈默捏起名片。
“怎么记录?”
“不是去门口看八角笼。”
林教练说,“是让别人知道,你除了能挨打,还能学会什么。”
陈默低头看着那张名片。
右肋还在疼,手背上的血也没有洗干净。
一千块已经用掉了一部分。
而那扇门,连门缝都还没有给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