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八角边缘 > 第10章 门外那座标准八角笼

周一早上,远山拳馆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。
陈默弯腰钻进去,把灯一盏盏打开。最里面那盏灯接触不好,亮了两次才稳定下来,白光落在地垫上,把旧胶带和鞋印照得清清楚楚。
拳馆的灯、地垫和鞋印都和比赛前一样,只有一点不同:他今天没有立刻去缠手。
苏晚把药盒放在柜台上,按照早、中、晚分成三个小格。她看着陈默把该吃的药吞下去,才把水杯收回来。
“医生说前三天不做对抗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不只是对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晚看了他一眼。
陈默把目光移到门外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“知道”说成保证。
林教练从里间出来,手里拿着一根跳绳。
“今天只做脚步。”
陈默接过跳绳。
“医生让你休息。”
“轻活动可以。”林教练说,“你要是连轻活动和训练都分不清,就别想着进正规馆。”
陈默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正规馆。
他站到地垫中央,先做了几次没有跳起来的脚步移动。左脚向外,右脚跟上;向后退时,右脚先走,左脚再收。动作很慢,右侧肋部仍旧会在转身时提醒他。
林教练没有催。
等陈默走完一圈,他才说:“疼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那就再慢一点。”
陈默继续走。
他以前总觉得恢复就是把疼痛压下去,直到身体重新能够发力。可这一次,他第一次注意到,疼痛本身也会改变动作。右侧不敢转,右脚就不敢蹬;右脚不敢蹬,拳头即使打出去,也只能靠肩膀和手臂完成。
林教练站在旁边,没有接话。
陈默自己停了下来。
“我不是输在拳上。”他说。
“你当然不是。”
“我输在被贴住之后,不知道该先守哪里。”
林教练把跳绳从他手里拿走。
“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陈默抬头。
“你知道该守髋、守头位、守手腕。”林教练说,“只是对方一贴上来,你只想着把人推开。地面缠斗不是比谁先急。”
陈默想起周烈压住他时的重量。那种重量不是突然落下来的,而是一点点把他的空间挤没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先让自己还有位置。”
林教练说完,转身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打印纸。
纸上只有几行字:姓名、年龄、训练经历,下面是一串地址。
“谁给的?”苏晚问。
“北城格斗馆的顾教练。”
陈默接过纸。
“他看了周六的录像?”
“有人把录像发过去了。”
“让我去试训?”
“只是问你有没有兴趣。”林教练说,“试训不等于签约,进职业队更不是。那边要体检报告、训练履历,还要看你能不能按他们的安排训练。”
陈默把纸翻过来。背面没有合同,也没有承诺。
“收费吗?”
“第一次测试不收训练费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之后当然收费。”
林教练看着他,“正规馆不是慈善机构。场地、教练、医疗和比赛注册,都要钱。”
苏晚把账本合上。
“但至少那里的比赛有规则。”
“规则不代表没有风险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回答,“可你不能因为地下赛熟悉,就把它当成唯一的路。”
林教练没有催他们决定。
那张纸放在柜台上,和药盒、房租通知并排放着。它看起来不像一扇已经打开的门,更像有人从门缝里递进来的一张名片。
下午,陈默做了二十分钟轻量步法。
他没有出拳,也没有和任何人对练。
每一次向右转身,右肋都会发紧。到了最后,他只能把动作幅度缩小,先保证脚下不乱。
以前他会因为这种退步烦躁。今天没有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什么,也知道不能做什么。
第二天上午,也就是比赛后的第三天,三个人去了北城格斗馆。
那是一栋临街的两层楼,门口挂着黑色招牌,玻璃门上贴着训练时间和安全须知。进门以后,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橡胶垫的味道,墙边整齐放着护具,角落里有急救箱和冰袋。
最里面摆着一座标准八角笼。
陈默看了一眼,就知道它和仓库里的临时铁栏不是一回事。
笼网干净,立柱没有锈,地面是一整块完整的垫子。灯光从上方均匀落下来,没有仓库里那种忽明忽暗的阴影。
陈默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苏晚没有催他进去。
笼子里有人在做轻量对抗。
其中一个年轻人身穿蓝色训练服,脚步很快,出拳不重,却总能在对方贴近前先换位置。他被逼到笼边时没有硬顶,而是用前臂撑住对方肩膀,转髋,沿着边缘走了出来。
动作很干净,
没有多余的停顿。
训练结束,年轻人摘下护齿,接过教练递来的水。
顾教练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沈峥,过来一下。”
沈峥走出八角笼,先看了看陈默的脸,又看向他的右腿。
“地下赛那个?”
陈默点头。
“周烈的比赛我看了。”沈峥说,“最后那一下不错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沈峥拧上水瓶盖,语气没有挑衅,甚至有些随意。
“你现在肋部还疼,站姿会不自觉往左边偏。等伤好一点再来试,不然测出来的不是你的水平,是你的伤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沈峥指了指他的右脚。
“你每次转身,右脚都比左脚慢半拍,而且右脚落地时不敢完全压实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。
周烈赛前也有过类似的习惯,只是方向不同。
沈峥转身要走,又停下来。
“伤好以后,来打一场。”
顾教练皱了皱眉:“先试训,别一见面就约比赛。”
“我只是说打一场。”沈峥笑了笑,“他要是不想打,可以不来。”
陈默没有看顾教练。
“我会来。”他说。
沈峥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回到笼边。
顾教练把试训安排和体检要求递给陈默。
“下周一,先做体能和基础技术。没有实战,不会让你带着伤进笼。”
这意味着他至少还有几天时间处理肋伤。
也意味着下周一,他没有借口继续拖延。
陈默接过那张纸。
纸张比地下比赛的免责说明厚,也比那张奖金收据更有分量。
走出格斗馆时,苏晚问:“紧张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怕沈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后的八角笼。
那里面没有观众拍栏杆,也没有人拿手机喊赔率。可他第一次意识到,真正的比赛可能比地下赛更难。因为那里有人会记录你的每一次失误,也有人会要求你把每一处短板补上。
他把试训表折好,放进外套口袋。
右肋还在疼。
但这一次,他没有把疼痛当成必须立刻压下去的东西。
他先要把伤治好。
然后,才走进那座八角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