试训前一晚，远山拳馆的卷帘门只拉起一半。
陈默把电脑放在柜台上，屏幕里是一段从仓库拍出来的比赛视频。画面抖得厉害，铁栏杆挡住了半边视线，声音里全是观众拍栏杆的闷响。
顾教练下午发来消息，让他明天带最近一场比赛的完整录像。
陈默找了半天，只找到这一段。
苏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。
“这是完整的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参加的比赛，连完整录像都没有？”
陈默把进度条拖回开头。
“地下赛不一定留档。”
“那你准备带什么？”
“带这个。”
苏晚看着屏幕里晃动的铁栏，没有再问。
视频开始播放。
第一个镜头是陈默的左拳擦过周烈的脸。观众的声音一下抬高，镜头跟着往前挤，画面只剩下两个人的肩膀和半截拳套。
“你最喜欢这一段。”苏晚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每次回放都从这里开始。”
陈默没有否认。
这一拳是他第一次在地下比赛里真正打中对手。它后来被人剪成了十几秒的短视频，标题写着“新人一拳逼退老将”。
他看过很多遍。
可顾教练要的不是这十几秒。
陈默把画面拖回裁判示意开始的位置。
周烈抬起双手，右脚先向前探了一下。那时陈默还没有注意到。
周烈的肩膀随后压低，陈默后退，右脚落地时脚尖朝外，身体没有完全收回。
下一秒，周烈已经贴了上来。
陈默按下暂停。
“这里。”
苏晚走到屏幕旁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退？”
“因为他要进距离。”
“你看见他的手了吗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他的脚呢？”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重新播放那两秒。周烈的手还在胸口前方，肩膀并没有完全进入，真正先改变距离的是右脚。脚一到，肩膀才跟着压进来。
陈默把画面暂停在周烈右脚落地的瞬间。
眼前短暂地浮出一行字。
先看他的脚步变化。
字迹停留不到一秒便消失。
陈默没有伸手去碰屏幕。
苏晚没看见那行字，只看见他盯着画面不动。
“发现什么了？”
“我以前一直看肩膀。”
“肩膀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肩膀会骗我。”
苏晚皱了皱眉。
“肩膀怎么会骗你？”
“它动的时候，动作已经开始了。脚动的时候，距离还没完全进来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应该在他还没碰到我的时候，先知道他要去哪儿。”
“你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我只是发现了一个变化。”
苏晚点开手机，把这一段的时间记下来。
“那就别写‘他要去哪儿’。写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陈默看了她一眼。
她已经把训练记录本拿了出来。
第一列写的是：周烈右脚先探，肩膀后压。
第二列空着。
“处理方式呢？”苏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留空。”
“空着有什么用？”
“至少不会把没做到的事写成已经做到。”
晚上九点，林教练把后厅的灯打开。
他没有戴拳套，只在地垫上摆了两只旧靶。
“顾教练明天要看移动。”
“不是基础技术吗？”
“移动也是基础技术。”
林教练把一条胶带贴在地上，围成一个窄窄的方框。
“你只能在里面走，不许跳，不许交叉步。看到我右脚动，就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。”
陈默站进方框。
第一次，林教练只是抬了抬肩。
陈默立刻往左侧移。
林教练没有追。
“我右脚没动。”
陈默停住。
“你刚才看的是哪里？”
“肩膀。”
“重来。”
第二次，林教练的右脚向前挪了一寸。陈默看见了，却因为判断得太慢，身体还是先向后退。右脚踩到胶带边缘，方框被他踩开。
林教练只把胶带重新压实。
“你看见脚了，为什么还退？”
“我以为你要进来。”
“你又在猜。”
陈默咬了咬牙。
第三次开始。
林教练右脚刚动，陈默先把左脚向外移，右脚跟上。身体没有直直往后，肩膀也没有完全转开。
他仍然被逼出半步，却没有踩到胶带。
林教练停下来。
“这次呢？”
“我没有猜你要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先让自己留在能走的位置。”
林教练把那两只旧靶收回墙边。
“这句话明天别对顾教练说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还没做到。”
陈默看了看脚下的胶带。三次里只成功了一次。
苏晚坐在柜台旁边，把结果写进记录本：看到脚，成功一次；身体仍会先退。
陈默想让她改成“已经掌握”，笔尖却停在半空。
他最后没有开口。
第二天早上，陈默把录像和训练记录一起装进文件袋。
右肋已经不再影响普通走路，转身时仍有些发紧。他没有把这件事写成“完全恢复”，只在复查单旁边贴了一张便签：转髋时注意疼痛，不做完整对抗。
就在他准备出门时，手机响了一声。
不是顾教练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陈默吗？北城格斗馆这边有个消息。”
电话里的声音很年轻，像是赛事工作人员。
“下个月有一场小型公开赛，按正规流程走，有称重，也有赛前检查。原本有个选手临时退出，现在缺一个人。顾教练说，你可以先参加试训，再决定要不要报。”
陈默握着手机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这不是地下仓库里临时敲定的比赛。也没有人用“赢了另算”来催他。
可这场比赛也不会因为正规，就变得简单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具体日期等你今天试训完再确认。”
电话挂断。
苏晚看着他。
“公开赛？”
“小型的。”
“你还没试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激动什么？”
陈默看向桌上的文件袋。
里面有一段晃动的地下赛录像，一本只写了几页的记录本，还有一张写着“暂不建议高强度对抗”的复查报告。
他把手机放下。
“我没有激动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。右手确实在轻轻发抖，不是害怕，也不是兴奋，更像身体在提前应对即将到来的试训。
他拿起文件袋，重新确认了一遍里面的东西。
“先去试训。”他说，“能不能参加，等试训结束再说。”
门外的阳光落在地面上。
陈默走出拳馆，没有再回头看那条胶带。
可他走到路口时，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脚步先动，身体才会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