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莫测》
天地尚可观,妄心高于天。
渊渟亦可测,机心深于渊。
山岳尤可撼,执心重于山。
川流纵可断,欲心滥于川。
——霄龍寶
原创
“爹,救我啊!这丫头片子心狠手辣,见人就是一爪子啊!璟參叔已经殉族了,还有璟堃叔、璟燊叔......他们到现在还没赶过来,只怕也被‘一锅端’了!”,潘昭承涕泗横流,扯着嗓子哭嚎道。
“哼!这个不成器的东西,和他娘一样懦弱!自古慈不掌兵,只要能回收这朵‘赤莲’,死伤几个族人又算得了什么?非得连哭带嚷的,实在有损士气......
只不过,既然潘蕙娘能挣脱‘锁尸簪’,说明主副‘控尸令’都已毁坏。而主家上下,也必定遭遇重创......
最好是潘正哥儿仨都同归于尽了......那现在杀个回马枪,一定能收获颇丰!但数百年的根基非同小可,若稍有差池,可就是自投罗网了......”,潘璟榮眉头微蹙,在心中纠结道。
反观那少女悠然自若,正轻巧地伏在潘昭承背上,漫不经心地薅着他后颈上的乱发。一根一根又一根,边薅边笑边拨弄!那动作慵懒而闲逸,如同逗弄爱宠。
“啪啦......潘蕙娘,玉牌你拿去,快放开昭承!”,但见潘璟榮举止从容。以右手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牌子。在人前一亮,便远远丢了出去。
而其左手,却始终垂在身侧,使出一式“袖里乾坤”的“藏擫”绝技。
原来潘璟榮的左臂袖筒内,事先缝制了多层“连桥暗袋”,且分别内置了“牛筋牵丝”与“定物卡扣”。既可将物品从腋到腕“顺滑”,亦可从手到肘“逆滑”。
虽说这套“袍内出彩”的手段,只是古彩戏法中“落活”的基础,却也为他屡建奇功。
当真正的“控魂玉”滑入左手掌心时,潘璟燊向身后比了个手势。而身后的几位“尸修”也立即会意,暗暗摸出了“定尸针”和“困尸索”。只要眼前这朵“赤莲”被控住片刻,他们就有办法重新回收。
可潘蕙娘却忽然两眼一眯,似是察觉到了什么。一掌横斩,就将潘昭承的发髻削断!纤巧的手掌按在其头顶上,五指微微用力,爪尖便已深入头皮。
望着满脸是血的三公子,潘氏众人大惊失色。潘璟榮也是面色一沉,不敢轻举妄动了。
“敌我双方相距十余丈,况且我这手‘落活’又如此隐蔽,她居然一眼就能看穿?看来上品游尸的‘五觉六感’,完全不亚于我潘氏顶尖的密谍......
哦?面对鲜活的血食,她竟没露出丝毫亢奋,甚至还有些不屑?此女似乎诞生了高纬灵智,凡俗修士的气血,根本无法引起她的兴致。不过倒也是,小时候最喜欢的‘腌菜蒸咸肉’,如今我也是吃不下了......
唉!‘上品赤莲’极难养成,这可是我‘沽溯’一脉的百年根基啊!不论那三兄弟死了几个,只有成功回收此女,我才有和主家谈判的筹码......”,潘璟榮神色凝重,在心中盘算道。
眼见潘昭承的哭嚎声越来越弱,潘氏众人群情激愤,纷纷指着潘蕙娘放声大骂。而潘璟榮却悄悄后撤两步,借着骂声的掩护,暗自掐诀吟唱。
忽见那少女满头青丝无风自舞,有若墨染流云。她周身气息猛地一沉,一式“蛰龙伏”重逾千钧,结结实实地压在潘昭承的背上。
“嗷~嗷~~~”,但闻声声惨嚎!潘昭承“咕咚”一声跪倒在地,脊柱被压得嘎嘎作响。
“......嘻嘻......你快......还是我快?”,潘蕙娘盈盈一笑,继续一根一根的,薅着三公子的头发。
“爹呀!你拿了主家什么宝贝,赶快还回去啊!我实在是扛不住了......”,就见潘昭承双手撑地,哭喊声越来越低,渐渐从“武生”唱成了“老旦”。
“......嚷什么......人家......重吗?”,潘蕙娘一手按头,一手薅毛,带着品茗听雨般的从容。
“唉,真是孽障啊......啪!啪!啪!一群混帐东西,‘曾堂姑祖’的名讳,也是你们叫的么?”,潘璟榮深深一叹,又突然转身。回手便是十几个大耳刮子,将众人扇得跪倒一片。
一众族人但觉莫名其妙,明明是在帮族长“壮声势”,怎么就犯了他的忌讳了?况且眼前的少女辈分再高,又怎能让六十多岁的族长,称呼为“曾堂姑祖”?
霎时间,求饶的声音响彻巷弄!潘氏众人连连磕头,口中“高堂姑祖”、“远堂姑祖”的乱叫......
潘璟榮神色黯然,高举“控魂玉”,向远处用力抛去。那少女果然身形一闪,“嗖”地一下,瞬间消失在黑暗中。潘昭承但觉背脊一轻,整个人瘫软在地,晕死过去。
而远处的少女,已立于屋脊之上,玉牌的碎屑顺着指缝簌簌滑落。娇小的身躯,忽而弯出个柔美的弧度,在月光下舒展绽放。仰望着天边残月,她纵声长笑——那笑声深远而悠长,带着无尽的清冷与癫狂!
“先集体向南城门行进,然后再分路前往西城门,天亮前汇合......所有货物都要拆散了扔掉!只要有人哄抢,咱们的脚印就被掩去了......族里定制的外袍太扎眼,也都沿途丢下!让城南的闲杂穿了去,便能干扰主家的视线......”,潘璟榮一面架起儿子,一面指挥族人撤离。
大年三十的璟淩城,晨光未晞。可早起劳作的平民百姓,却是欢天喜地。一双双粗糙的手掌,摩挲着光滑的袄面,满脸的褶皱都堆满了喜气。
自古年关难过,寻常人家尚且无力添置新衣,更何况是那些三餐难继的穷苦人家?
一夜的打斗厮杀,沿街百姓早已被惊醒。因此不论是散落城南的辎重货物,还是沿街丢弃的皮袄棉袍,眨眼间便消失不见。
只是一件件华贵的衣袍外,全都罩着一层层粗布旧袄。那是百姓家里传了几代的寒衣,即便是补丁摞补丁,却依旧舍不得扔。
潘璟榮自诩算无遗策,可他千算万算,却没算到穷人舍不得把好衣服穿在外面。
而沽溯潘氏的一众族人,裹着单薄的中衣,个个冻得面如青霜。一出璟淩城便凶相毕露,逮住沿途过路的客商连买带抢,连扒带扯。
反观潘蕙娘,此时正躲在城南的一间破旧小院内。卧房里的青年气息均匀,睡得正酣。他是“江南五显贵”中庄氏一族的庶子,以专心科考为由,单独搬出来寻清净的。
蕙娘隔着房门,对着那青年不断窥探,似有无穷兴致。只因在她眼中:床上躺着的,乃是一团罕见的纯阳精魄,正散发着诱人的香气。
蕙娘嘴角含笑,轻声呢喃道:“唉!是一顿撑,还是顿顿饱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