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凌岱钰2 > 第75章 百年残卷藏玄机

《不知愁》
绵雨汇洪流,龟鳖不知愁。
奔涌苍生泪,倾覆万重楼。
——霄龍寶
原创
密函中的自述,写尽了“白鹳真人”的一生。
在那些徒子徒孙的眼里,老朽是一位毕生参玄、厌弃浮华的清雅隐士;是一位时运不济、怀才不遇的玄门高人。殊不知,在褪去这重重粉饰后,不过是一名刀笔老吏的油滑与凉薄。
老朽出身于胥吏之家,从小就眼界驳杂,不肯拘泥于那些圣贤经典。不仅喜欢钻研儒释道三家典籍,甚至连那些
刑名律法、星象术数、山川地理、吉凶占卜等,我也颇有涉及。
一般的学子,家中能有闲钱供其读书,都已是万幸。因此这些人一辈子谨小慎微,始终困守于正统经学之内。
唯独我,却有祖辈数十年盘踞公门、游走律条的底蕴,根本无需为生计发愁。
普通人学手艺,哪怕想学一手刷浆、泥瓦、糊纸人,都得给师傅干半辈子杂活。而我的家人,却有的是门路请先生,来供我钻研那些不入正统的旁门奇巧。
旁人读书为的是修身立德、博取功名。而老朽兼修百家杂学,只为洞悉世道,趋利避害。可也正是这份庞杂与斑驳,让我偏离了文脉正统,彻底断送了科举前程。
但家里人毫不介意,仅是一番运作,就将我安排进府衙,成为一名执掌刑案文书的小吏。这个职位看似沉身末位、俯仰由人,可暗中的油水却颇为丰厚。
老朽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十五任知州,兢兢业业地维持着关系平衡,一干便是四十余年。
四十余年的刀笔生涯,日日拆解着无尽的案情。老朽看着那一纸纸诉状颠倒黑白,一句句判词定人生死。久而久之,竟也修得一套重塑因果的手段。
而初入仕途时,那一丁点恻隐与道义,却早已被现实吞噬......
直到老朽年过花甲,一次醉酒失火,彻底烧穿了半辈子的平静。
记得那个夜晚暑气灼人,老朽却被安排独守文案库。长夜漫漫,老朽只能自饮自酌。可微醺之际心神松懈,无意间打翻了烛台。虽是全力扑灭了火势,可仍有几柜子卷宗被焚毁。
火光熄灭的刹那,老朽心底清明至极。根据当朝《刑统·杂律》的条文,夜守期间醉酒失慎,乃是渎职重罪。可我精研半生的刑律,学来的从不是什么悲悯仁心。
老朽立刻返回家中。找到那名每日给我送饭的婢女,随意编造个理由,便将其责打致死。再趁着尸身柔软,伪装成自缢身亡。
天亮后老朽折返衙署,对知州谎称:“由于我平生最喜欢吃鱼。前几日家人让婢女送饭,将一条鱼送入了衙门。可是同僚们故意和我开玩笑,将鱼藏在了房梁上......
老朽疑心是送饭的婢女偷食,因此对她严加惩戒。谁知她不甘冤屈,竟然悬梁自缢......
数日后那腐鱼溃烂生虫,从房梁上坠落,方才真相大白。老朽对此悔恨不已,自觉罪孽深重。故而心灰意冷,主动焚烧文库案卷,甘愿领受谪戍之罚......”
可这套说辞看似圆满,实则处处漏洞!一起共事的同僚们,个个心底通透:
衙署门禁森严,婢女送饭向来都会当面送达。等主人用餐完毕后,再收拾食盒回家。又哪来藏鱼的时机?
一介卑微婢女,若是偷吃几块肉也就罢了,又怎么可能明目张胆地偷窃一整条鱼?
公务重地,究竟是何人胆敢肆意嬉闹?又有何手段,能将一条鱼悄然置于数丈高的衙署房梁上,且全程无人察觉?
况且鱼肉极易腐坏,不消半日便会腥臭弥散。一众官吏久坐衙署,又岂能浑然不觉?
更何况,你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!居然能为了一条鱼,就将婢女逼迫到悬梁自缢?这到底是下了多狠的手段?
婢女含冤自缢,你不去安抚其家人,却跑去案牍库焚毁公文?这两者之间,又哪有半分联系?
但世间的真伪,从来不由道理来定夺!老朽深耕衙署半生,律法烂熟于心,人脉盘根错节。只需稍加运作,便足以抹平所有破绽。
老朽本想着花费重金,尽快打通了里外关节。可我那婆娘,却将大笔的银子藏了起来。不论我如何打骂,她就是不肯交出,还一口一个“为了儿孙”。
幸亏老朽藏有后手,还是硬生生地将一场渎职杀人、焚毁官文的滔天大罪,洗成了一场幡然醒悟、主动伏法的悟道之举。
最终,死罪尽免,污名尽掩!知州大人免掉了大部分罪责,仅是判我谪戍岭南。
外人皆叹法理昭昭,不徇私情。可唯有老朽心底自知:这已是层层算计、步步斡旋的结果了。
老朽那年六十六,正是“不死掉块肉”的年份!
当老朽背着一身罪名,流放至岭南的一处瘴地时。才发现那地方毒瘴缠山,虫蛇遍野。连绵的阴雨,一下就是好几个月!
可老朽半生刀笔,最擅长的就是顺势入局、借势翻身。我不与那些蛮荒异族硬碰,也不和其他罪徒一起抱怨。反倒收敛锋芒,以一身驳杂学识周旋腾挪、步步求生。
我辈老吏的立身之道,靠的是一双看透规则的眼睛、一身拿捏世人的心术。
旁人熬的是苦刑,而我熬的却是时局与时机。十余年的瘴雨蛮烟,没能将我毁掉。反而让我依仗才学,在这荒蛮之地,混得有酒有肉。
可酒肉的作用,远不止填饱肚子。我很快便打听到:
当地的卢知州坐镇一方。他虽然很想调离这苦地方,但困于边地贫瘠,搜刮不到油水来上下疏通。手下更没什么人才,能替他梳理机要、筹谋进退。
老朽看透了他的心结,便以数十年刑名文书的积淀,屡次在政务关节之处为其进献良策。
每一次献策都贴合上意、每一处建议都契合时局。这般沉敛通透、事事周全的本事,远非寻常幕僚可比!
久而久之,卢知州愈发赏识老朽的才学。他让我改名换姓,全权执掌府中密档。
自此,我彻底褪去了戍籍。从一名流放罪徒,一跃成为知州幕僚。那一年,我已经八十二岁。
此后又过了三年,卢知州凭借我的筹谋青云直上。擢升为龙图阁学士,奉旨移镇西川成都府。老朽也借此机缘,离开了这块蛮荒瘴地。
沿着川陕古道西行,一路上栈道盘云,关山叠险。一行人日夜兼程,直到行至雁回山,才打算在山中的雁回观休整几日。可就是这几日,改变了我的人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