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，雨过天晴。
太阳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，明晃晃的，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雨水蒸发得很快，地面上的积水不多时就变成了水汽。
湿热的空气，像一张大网，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。
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叶小安从钱包里数出五百块钱。
五张一百的，崭新崭新的。
是前几天发了三天传单，加上之前剩下的钱，凑出来的。
捏在手里，有点舍不得。
五百块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不少。
够吃半个月的泡面了。
但房租该交还是得交。
不然就得睡大街。
叶小安把钱叠好，放进裤兜里。
拍了拍，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然后出门，下楼。
去一楼房东家交房租。
房东姓林，本地人家，守着这栋楼收租。
平时很少露面，大多时候都是林房东的老婆在管。
叶小安搬来快一个月了，也只见过林房东两面。
都是交房租的时候。
一楼靠东边，就是房东家的客厅。
门开着，能听到里面有电视的声音。
叶小安走到门口，抬手敲了敲门框。
"请问，有人吗？"
"来了来了。"
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很年轻，很好听。
叶小安愣了一下。
以前来交房租，都是林房东的老婆开门。
今天怎么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。
正想着，门帘一掀，一个姑娘走了出来。
姑娘二十岁左右的年纪。
个子不高，瘦瘦的。
扎着一个高马尾，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，贴在皮肤上。
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，分布在鼻梁两侧。
眼睛很大，很亮，像两颗黑葡萄。
笑起来的时候，嘴角两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。
露出两颗小虎牙，很可爱。
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，下面是一条牛仔裤。
很朴素，很干净。
"你是……住302的叶大哥吧？"
姑娘先开口了，声音脆脆的，像咬了一口脆苹果。
"我叫林小梅，我妈出去买菜了，房租给我就行。"
叶小安愣了一下。
林小梅。
房东的女儿。
住了快一个月，还是第一次见。
以前只听隔壁张姐提过一句，说房东家有个女儿，刚大专毕业，在便利店打工。
没想到今天遇上了。
"哦，好。"
叶小安回过神，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，递了过去。
"这是这个月的房租。"
"好嘞，我数数。"
林小梅接过钱，一张一张数了起来。
手指纤细，动作麻利。
数完，把钱放进旁边的抽屉里。
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翻了翻，在上面写了几笔。
"好了，记上了。"
林小梅合上本子，抬头看着叶小安，笑了笑。
"叶大哥，我听我妈说，你还没找到工作呢？"
叶小安有点不好意思。
挠了挠头。
"嗯，还在找。"
"现在工作是不好找。"
林小梅点点头，一副很理解的样子。
"我去年毕业的时候，也找了好几个月呢。"
"面试了好多家，要么工资太低，要么太累。"
"后来还是托亲戚介绍，才进了便利店。"
"虽然钱不多，但好歹稳定。"
林小梅一边说，一边给叶小安倒水。
拿了个玻璃杯，从暖水瓶里倒了一杯热水。
递过来。
"叶大哥，喝口水吧。"
"谢谢。"
叶小安接过水杯，捧在手里。
杯子有点烫，暖意顺着掌心传上来。
心里也暖暖的。
"叶大哥，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呀？"
林小梅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好奇地问。
"土木工程。"
"啊，土木工程啊。"
林小梅眨了眨眼，"我听说这个专业以前挺火的，怎么现在不好找工作了吗？"
"嗯，行业不太景气。"
叶小安苦笑了一下。
"招人的单位少，竞争又大。"
"这样啊。"
林小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。
"哎，叶大哥，我有个想法。"
"我有个朋友，在商业街那边发传单。"
"就是房地产的宣传单，一天八十块，日结。"
"就是晒了点，累了点，得站一天。"
"你要是不嫌累的话，我帮你问问？"
叶小安眼睛一下子就亮了。
一天八十，日结。
虽然不多，但至少是个收入。
总比坐吃山空强。
"不嫌累不嫌累！"
叶小安连忙说，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。
"那就麻烦你了。"
"客气啥，都是邻居。"
林小梅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"我一会儿就给朋友打电话问问。"
"要是有消息了，我上去找你。"
"哎，好，谢谢你啊。"
叶小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至少这个月的饭钱，有着落了。
不用天天啃泡面了。
叶小安捧着水杯，四处打量了一下房东家的客厅。
客厅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靠墙放着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。
黑色的机身，擦得锃亮。
看样子有些年头了，但保养得很好。
缝纫机上还放着一块布料，看样子是正在做的衣服。
墙上贴着几张奖状。
都是"三好学生""优秀班干部"之类的。
奖状下面，还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，扎着马尾，笑得很灿烂。
应该是林小梅小时候。
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子。
有的装着废品，有的装着旧衣服。
很典型的本地人家的样子。
朴素，整洁，充满了生活气息。
叶小安看着，心里有点羡慕。
在这座城市里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。
多好啊。
不像自己，漂着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稳定。
"叶大哥，你看啥呢？"
林小梅顺着叶小安的目光看过去，笑了笑。
"那台缝纫机是我妈的，做了一辈子衣服。"
"现在年纪大了，眼神不好，做得少了。"
"偶尔还是会做做，给家里人缝缝补补。"
"墙上那些奖状，都是我上学得的。"
林小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"都是小时候的事了，我妈舍不得撕，就一直贴着。"
"挺好的。"
叶小安点点头。
"说明你学习好。"
"好啥呀，也就那样。"
林小梅摆摆手，"不然也不至于只上个大专。"
"大专也挺好的，学门手艺，好找工作。"
叶小安说的是真心话。
现在这个世道，有门手艺比什么都强。
不像自己，学了个土木工程，听起来高大上，实际找工作难死了。
"叶大哥你可真会说话。"
林小梅笑了，梨涡浅浅的。
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。
都是些家常话。
聊城中村的琐事，聊便利店的趣事，聊找工作的不容易。
林小梅性格开朗，话也多。
很健谈，也很会聊天。
跟她说话，不会觉得尴尬。
叶小安本来还有点拘谨，聊了一会儿也放松了下来。
正聊着，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。
是林房东的老婆。
"妈，你回来了。"
林小梅站起身，接过母亲手里的菜篮子。
"嗯。"
林母点点头，看了叶小安一眼。
"302的，来交房租？"
"嗯，林阿姨。"
叶小安连忙站起身，打招呼。
"房租已经给小梅了。"
"给了就行。"
林母语气淡淡的，没什么表情。
把菜篮子放进厨房，出来擦了擦手。
"还有事吗？没事就回去吧，我们该做饭了。"
语气不算客气，但也不算恶劣。
就是典型的本地房东的样子。
不冷不热，保持距离。
"哎，好，那我先回去了。"
叶小安也不多待。
跟林母和林小梅打了个招呼，就出门了。
走出房东家，阳光正好。
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叶小安深吸一口气。
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发传单的活，应该是没问题了。
一天八十，虽然不多，但好歹有个进项。
不用再坐吃山空了。
叶小安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雨后的巷道，还有点湿。
地面上坑坑洼洼的，积着雨水。
两边的楼很高，把阳光都挡住了。
巷道里阴阴的，有点潮。
但叶小安的心情，却比昨天好了很多。
至少，有盼头了。
走着走着，路过一家便利店。
就是林小梅打工的那家。
玻璃门，落地窗，里面灯光明亮。
叶小安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没看到林小梅。
估计还没到上班时间。
叶小安收回目光，继续往前走。
心里想着，等发了第一笔工资，要不要买点什么感谢一下林小梅。
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。
空着手，总不太好。
但买什么呢？
太贵的，买不起。
太便宜的，又拿不出手。
叶小安想了一路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算了。
等活定下来再说吧。
叶小安摇了摇头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。
回到出租屋，推开门。
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昨晚漏雨，房间里更潮了。
叶小安皱了皱眉，把窗户打开通风。
又把地上的水拖了拖。
忙完，出了一身汗。
叶小安坐在椅子上，休息。
看着窗外。
阳光很好，天很蓝。
叶小安的心情，也跟着明朗了起来。
好像一切，都在慢慢变好。
虽然工作还没着落。
虽然房租还是个问题。
虽然未来还是一片迷茫。
但至少，有了临时的活计。
至少，这个月能撑过去了。
叶小安相信，只要肯努力，肯吃苦。
总会有办法的。
总会好起来的。
正想着，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"叶大哥，在吗？"
是林小梅的声音。
叶小安连忙起身，开门。
"小梅？怎么了？"
"叶大哥，我跟我朋友说了。"
林小梅站在门口，脸上带着笑。
"那边说可以，明天就可以去。"
"真的？"
叶小安眼睛一亮。
"太好了！"
"嗯，明天早上八点，在商业街路口集合。"
林小梅说，"我把地址和联系人电话给你。"
"哎，好，谢谢你啊小梅。"
叶小安激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"客气啥。"
林小梅摆摆手，"那我先走了，还得回去做饭呢。"
"哎，好，慢走啊。"
林小梅笑了笑，转身下楼了。
马尾辫一甩一甩的，很有活力。
叶小安站在门口，看着林小梅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心里满满的感激。
真是个好姑娘。
叶小安关上门，回到房间里。
坐在椅子上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。
太好了。
明天就可以开始赚钱了。
虽然只是发传单，虽然一天只有八十块。
但至少，是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