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道深处，恶臭弥漫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汗、血、霉烂菌菇和腐尸的味道，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昏黄的油灯挂在岩壁上，火苗被地底的阴风吹得摇摇欲坠，照不亮任何一个角落，只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，像一群趴在墙上的鬼。
林枫蜷缩在潮湿的碎石堆里，听着自己肋骨断裂处传来的、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的心跳。
一下。
停顿很久。
又一下。
他快死了。他很清楚这一点。
穿越来这个鬼地方，整整十八年。十八年里，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法——被塌方埋掉的，被灵气反噬烧成焦炭的，还有更多，只是单纯地累死、饿死、被打死，然后被拖出去扔进后山那个永远填不满的乱葬坑。
在这个「词条」至上的世界，白板就是耗材。
而他林枫，是白板中的白板。天生的「词条绝缘体」，无论怎么修炼、怎么冒险、怎么把命豁出去，都无法觉醒任何一枚词条。哪怕是最不值钱的、灰白色的下品词条，他也从未拥有过。
今天，因为没能挖够那该死的定额灵石，监工老黄的鞭子抽在了他的背上、胸口上。他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，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然后老黄嫌他碍事，一脚把他踹进了这条废弃的支道，扔在这里，等死。
"狗杂种，明天要是还凑不齐，老子把你另一半骨头也敲碎。"老黄啐了一口，骂骂咧咧地走远了。
林枫没有回应。他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
不远处，同样蜷缩着一个人影。是阿牛。
一个身材敦实、皮肤黝黑的憨厚汉子，比林枫大不了几岁。阿牛觉醒了一枚下品词条【石肤】，能让皮肤硬那么一点点——一点点，仅此而已，改变不了他同样被打骂、同样活得像牲口的命运。
刚才趁老黄不注意，阿牛偷偷挪过来，从怀里掏出半块已经发黑发馊的饼子，塞进了林枫手里。
"林哥……吃点。"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怕被听见的惊惶，"你早上就没吃……"
林枫低头看着那半块饼。饼上有霉斑，还沾着阿牛掌心的煤灰。
他咬了一口，难以下咽的酸馊味在口腔里炸开。
可就是这半块馊饼，是他今天，不，是他这几个月里，唯一从别人手里得到的、不带恶意的东西。
活着？
他忽然在心里问自己。凭什么活着？
凭这半块馊饼？凭这条随时会断在矿道里的贱命？凭这十八年一无所获的、被命运反复羞辱的绝望？
就在他意识一点点模糊、眼前的油灯化作一团晕开的黄雾时——
【叮。】
一道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音，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。
林枫浑身猛地一激灵，那点即将熄灭的意识，被硬生生拽了回来。
幻觉？人死之前的幻觉？
【检测到极致『匮乏』与『生存意志』。】
【绑定条件达成。《赠予之书》正在载入……】
一道冰冷的光幕，在他眼前缓缓展开。紧接着，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，竟从他那早已被判定"空荡荡"的胸口迸射而出，在他面前的虚空中缓缓凝聚，最终化作一本古朴、厚重的书册。
书册没有实体，却又清晰得纤毫毕现。封面上没有字，只有一道道流转的金纹，像是活的血管。
书页无风自动，翻开了第一页。上面浮现出一行行清晰的、烙印般的文字：
【赠予之道，在于连接。你赐人机缘，人予你回报。】
林枫的呼吸，在这一刻停滞了。
他忘记了肋骨的剧痛，忘记了口中的馊味，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死亡。他死死盯着那本书，盯着那行字。
赐人机缘……人予回报？
书页继续翻动，更多的文字浮现出来：
【核心规则：你可将自己拥有的任何事物——词条、物品、知识、修为——『赠予』他人，由此生成一次『因果连接』。】
【当被赠予者由此获得成长或收获时，你将按约定比例，获得一份『分成』。】
林枫的瞳孔，一点点收缩。
他脑子里那点属于前世的、早已被十八年苦难磨得几乎生锈的记忆，忽然开始飞速转动。
赠予……分成……
这不就是……投资？
把资源"投"出去，让别人用它去创造价值，然后自己坐地分红？
一个白板，一个天生什么都得不到的废人，居然被赋予了……"放贷"的权力？
就在他心跳骤然加速时，书页上浮现出的下一行字，却像一盆冰水，兜头浇下——
【警告：赠予行为需遵循『等价与契约』原则。】
【系统将为每一笔赠予，生成一张受天道法则保护的『因果契约书』。】
【契约不可违背。违约者，将被强制剥夺一切所得，魂飞魄散。】
林枫死死盯着那两个字。
契约。
原来……这不是白送。
这不是慈善，不是天上掉馅饼。
这是放贷。是一份以灵魂为抵押、由天道亲自担保、任何人都无法赖账的——高利贷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吐出一口气。胸口的断骨随着这口气一阵剧痛，可他的嘴角，却诡异地向上牵动了一下。
好。
太好了。
慈善会让人心怀侥幸，会让人觉得理所应当，会催生忘恩负义的白眼狼。
可契约不会。
契约只讲一件事——利益，与恐惧。
而这两样东西，恰恰是这个世界上，最可靠、最不会背叛人的东西。
【当前可赠予项目：】
【下品词条【强韧】——已在你体内沉寂十八年。是否提取？】
林枫的心，重重一跳。
他体内……居然一直有一枚词条？
十八年了。十八年里，无数次觉醒仪式判定他"空无一物"，无数次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"废物白板"，无数次他自己在深夜里绝望地叩问自己的身体——
而现在，这本书告诉他，他体内一直沉睡着一枚【强韧】。
只是，他自己无法激活，无法使用。
像一个守着金库钥匙、却打不开锁的乞丐。
"所以……"林枫喉咙干涩，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，喃喃自语，"我自己用不了。但是……如果我把它,'送'给别人呢？"
他缓缓转过头。
目光，落在了不远处那个憨厚的、正担忧地看着他的汉子身上。
阿牛。
这个矿场里，唯一没有对他落井下石的人。
但"唯一没欺负他"，不等于"值得完全信任"。
林枫比谁都清楚——人性，经不起考验。
尤其是，当一个一无所有的人，突然被塞进手里一大笔他从未想象过的财富时。
可他现在，别无选择。
他需要第一笔"启动资金"。他需要一个"投资对象"来验证这本书是真是假。而阿牛，是他此刻唯一够得着、又勉强够得着"信任"边缘的人。
"阿牛。"林枫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"哎，林哥，你说。"阿牛立刻凑了过来，宽厚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想扶他，又怕碰疼他，悬在半空。
林枫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，只有担忧和一种近乎本能的忠厚。
可越是这样的眼睛，林枫心里那根弦，绷得越紧。
因为他知道，此刻越是清澈的眼睛，将来若是变了，才越是致命。
"我问你一个问题。"林枫一字一句地说，"你,'现在'，最想要什么？"
阿牛愣住了。
矿道里，油灯将熄。远处传来老黄骂骂咧咧的余音，和另一个矿工被抽打时压抑的闷哼。
阿牛沉默了很久，才低下头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：
"俺想……不再挨打。"
"俺想……能有力气，护住想护的人。"
"俺想……活得像个人。"
林枫静静地听着。
然后，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，缓缓伸出，按在了阿牛宽厚而伤痕累累的肩膀上。
那本悬浮在虚空中的金色书册，无声地翻到了新的一页。
【是否确认赠予：下品词条【强韧】？】
【提示：被赠予者需拥有至少一枚词条，方可接受。】
【目标：阿牛（拥有词条：【石肤】）——符合条件。】
林枫深吸一口气，断骨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可他的眼神，却前所未有地清亮。
"阿牛。"他说。
"接下来发生的事，可能会有点怪。"
"但你记住——不管看到什么，都别怕。"
"因为……"
他手掌一按。
"……你的好日子，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