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九的"请帖",是断了粮道递来的。
三日后,黑石矿场外围,三道卡子立了起来。赵九的人封了进矿场的唯一一条车马道,粮不进,药不入,连平日里偷偷贩进来的盐巴,都断了线。
矿工们慌了。
这群人,本就是被日子逼到矿底讨活的,一个月不下井,家里老小便要揭不开锅。赵九这一手,掐的不是林枫的脖子,是整座矿场几千张嘴的喉咙。
风向,立时变了。
起初还有人偷偷给林枫送水,到第五日,便只剩阿牛几人那口废弃矿洞,还亮着灯。矿场上上下下,看林枫的眼神,从敬畏,慢慢掺了怯,又从怯,转成了一种"你惹了赵爷,别拖我们下水"的怨。
暗地里,有人动了心思。
周瘸子便是其中之一。
这老矿工一条腿废在早年的塌方里,平日里少言,却最是惜命。赵九的人夜里摸进矿场,塞给他一袋灵石,只教他一件事:盯紧林枫,寻个由头,把那本"邪书"的动静,递出卡子。
周瘸子应了。他掂了掂那袋灵石,分量不轻,够他后半辈子吃喝不愁。账,他算得清:递一封,换一袋,比在矿底刨一辈子石头划算百倍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应下这袋灵石的当晚,阿灰闭着眼,【灵嗅】如细网铺开,便"闻"到了一缕极淡、却不该出现在这废洞附近的灵石气息——那气息裹着周瘸子腿上膏药的臭味,一路,飘向了卡子方向。
"林哥。"阿灰睁眼,轻声道,"周叔……今夜,往卡子那边,去了三回。"
林枫翻着书页的手,微微一顿。
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出。人性经不起围困,赵九断粮,本就是要逼矿场里的人,自己把刀递给他的。
"不急。"林枫合上书,眸色平静,"先记着。这把刀,往后有用。"
他没动周瘸子。
不是心软,是算计——一个被买通的内鬼,留着,比除了,更能当鱼饵。等赵九那边的人再来接头,这尾饵,能钓出更大的鱼。
真正让林枫不上心的,是外头的封锁。
因为他压根没打算,靠外头的粮活着。
废弃矿洞里,麻五蹲在地上,十指翻飞,拿矿里现成的铁片、兽筋、干苔藓,鼓捣着几样精巧物事——一台靠灵石碎屑驱动的净水机关,几只密封的储粮陶瓮,还有一串串联坑道的引风竹管,能把地底污浊的闷气,引出地表。
这是他【机巧】叠【灵匠】的本事。
阿灰则闭着眼,【灵嗅】顺着矿脉的走向,往地底更深处探。第七日,他猛地睁眼:"林哥!废坑道底下,还有一截老矿脉!早年被塌方埋了,灵气没断,里头……攒着一小窝灵石!"
林枫眸光一亮。
自给自足的粮,找到了。
麻五带人挖开塌方,果然从老矿脉里抠出一小窝灵石——虽不及赵九主脉丰厚,供养他们几人,却绰绰有余。更妙的是,这截支脉,正连着阿灰"看"见的那条绕宅三圈的主灵脉。
釜底抽薪的刀,落点这一下,彻底清楚了。
"赵九的灵石,是从主灵脉上刮油。"林枫在沙地上画出灵脉走向,指尖点向那三绕宅子的节点,"阿灰梦里见的那条'睡蛇',七寸,就在这节点上。只要我们截住它,赵九刮不到油,他那一身筑基——"
他顿了顿,没说透。
阿牛在旁抱臂,忽然开口:"林哥,那赵爷的筑基,是不是……不太稳?"
林枫略怔,随即失笑:"阿牛,你这脑子,比以前好使了。"
他没解释,却记下了——阿牛这几日,话少了,看他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打量。是见他愈发冷、愈发算计,生了微词,还是单纯在想事,林枫分不清。
【叮。被赠予者『阿牛』忠诚度评估:背叛概率
11%
→
12%。】
金色小字一闪。
林枫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,心底记上一笔。
涨了一厘。
无妨。仍在泥里。
可这粒微涨的因子,像粒被风刮进石缝的种子,林枫留了心——他素来,不给任何因子,破土的机会。
第十日夜里,卡子那边,又摸进一道人影。
这回不是周瘸子。
来人炼气九层的气息收得极紧,贴着坑道阴影潜行,竟一路摸到了废弃矿洞外十丈,才被阿灰的【灵嗅】"闻"了出来。
"林哥,"阿灰睁眼,"是上回那个赵虎。他一个人,又摸回来了。"
林枫唇角微勾。
"等的,就是他。"
他抬手一挥,麻五早布在洞外的引风竹管"咔"地一转,一串细不可闻的兽筋绊索,悄无声息地锁向那道潜行的身影。
赵虎只觉脚下一紧,不及反应,肩头已压上一只铁塔般的手——阿牛自阴影里探出,【铁骨】绷紧,将他死死按在了岩壁上。
"赵兄弟,"林枫自洞中踱出,书页在指间轻翻,"这趟,是来'请'我,还是来'探'我?"
赵虎挣了两下,纹丝不动,索性停了挣扎,盯着林枫,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。
"林兄弟,"他嗓音发沉,"你这网,比俺爹想的,密。"
林枫笑了笑,那笑里没有暖意,只有一种胸有成竹的冷。
这笑底下,是林枫早已看穿的算计。
赵虎这趟"探",脚步收得比上回更紧,气息里却压着一股按不住的亢奋——那不是来拿人的凶悍,是来"赴约"的急切。林枫翻账的手,早把这养子的底,摸了七八分:十二年卖命,换一身炼气九层卡死,赵九给的那点"父子情",薄得像层窗户纸。
这样的人,只要递给他一个"坐上去"的念想,便是一把比亲信更利、比客卿更忠的刀。而刀柄,得攥在林枫自己手里。
他朝阴影里按着赵虎的阿牛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阿牛会意,铁骨松了半分力道,却仍不死死压着——不放,也不扼。这种"活着却逃不脱"的滋味,林枫要赵虎,清清楚楚地尝到。
林枫素来信一句话:人不是被说服的,是被"算准"的。赵虎十二年没反,不是忠,是没见到更划算的账。今夜这出,他要做的,就是把那本更划算的账,摊到赵虎眼前——用赵九自己的虚,做饵。
洞外夜风穿堂,油灯将众人的影子,拉长投在岩壁上。林枫望着那道被阿牛按住的、微微发颤的影,眸底无波。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影子——被日子压弯、被主子榨干的,只差一根指头,便能朝相反的方向,折过去。
而这根指头,今夜,他林枫,来递。
"赵虎,"他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"你今夜这趟,本就不该是'探'。你爹逼你来,你心里,未必情愿——对不对?"
赵虎这丝复杂的光,落在林枫眼里,比什么口供都真。
他等的,就是这一瞬——瞳孔将缩未缩之间,是心防塌的第一道缝。缝开了,他林枫的账,便能顺着缝,探进这养子的底里。
风自洞外灌进来,油灯一暗。林枫眸底那点冷光,悄悄,焐成了算准了的笑。
而这笑,赵虎看不见。养子只当,自己那点不甘,藏得极好。
赵虎瞳孔,骤然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