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三被扔到矿场口的那天起,黑石矿场的风气,就悄悄拐了个弯。
起初几日,矿工们下井前,还忍不住往那具只会喘气的活死人瞟一眼,脊梁后头冒凉气。可日子一长,人这种东西,最擅长把骇人的事,磨成日常。到第七日,连新来的矿工都敢蹲在钱三旁边啃饼了——死人似的活物,看熟了,便不再是鬼,是景。
林枫冷眼瞧着这幕,心里却另有一本账。
钱三这摊烂泥,招牌的效用,正在一天天褪。要趁它还没凉透,把赵爷那头,真正惊动。
而这头"阎王",本名赵九,也确确实实,被惊动了。
黑石矿场周遭三条矿脉、七处坑口,十几年下来,都是他赵九一手攥着的。外头人敬畏,背地里唤他"赵阎王",面上却还得赔着笑,叫他一声爷。这人是个老狐狸,也是个老屠户——早年他还是个炼气期的散修,靠一杆玄铁判官笔,硬是踩着三伙矿霸的尸骨,把这片矿脉,独吞到了自己名下。血腥的底子,他从不避讳,反当成威。
密信到手的第二日,赵九便点了的人。
"虎子。"他朝阶下招了招手。
应声走上来的,是个三十出头、熊腰虎背的汉子,面庞方正,眉骨一道旧疤,走起路来地皮都似颤三颤。此人姓赵名虎,是赵九早年间收的养子,炼气九层修为,一手【血勇】使得凶悍,是赵九名下头一号打手,矿场上下见了他,比见赵九还怵三分。
可这"头一号",做得并不痛快。
赵虎垂首应命时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却始终卡在炼气九层纹路外的手。他跟了赵九整十二年,卖命的活桩桩件件派他,分好处时却总被压在最末。这口气,他咽了十二年,连自己都快信了——或许,本就该如此。
"矿场里那个叫林枫的,"赵九把玩着茶盏,眼皮都不抬,"你带两个人,去'例行巡查'一趟。把人,给我请来。"
"请"字,他咬得极重。
赵虎抱拳:"爹放心,儿这就去。要活的?"
赵九淡淡扫他一眼:"最好活。死了,许多话,便问不出了。"
赵虎咧嘴一笑,转身大步去了。
——他不知道的是,这一趟"巡查",从迈出家门那刻起,便已踏进了林枫布了不止一层的网。
那只网,林枫织了整整三日。
自阿灰带回"赵宅灵脉"的情报,林枫便动了念头:赵九既已盯上他,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把这只"探路虎"引进来,好吃透赵九的底。
矿洞里,四人各就各位。
阿牛盘坐调息,铁骨微鸣;石头如铁塔般堵在洞口,【磐身】的防御光晕隐隐;麻五蹲在地上,十指翻飞,拿矿里现成的铁片、兽筋、灵石碎屑,鼓捣着几样精巧机关——这是他【灵匠】+【机巧】的本事,林枫特意为这场"接待"留的活计;阿灰则闭着眼,【灵嗅】铺开,像条无形的细线,往外探着矿场每一处灵气流动。
林枫自己,坐在矿车残骸上,翻着书页,等。
他知道赵虎会来。
更知道,赵虎不能死在这,也不能被生擒——得放他回去,把"林枫这边水深"的印象,亲自捎给赵九。
唯有赵九"正式入场",这盘棋,才下得痛快。
午时刚过,矿场口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。
赵虎带着两名炼气六七层的随从,大摇大摆进了坑道。他炼气九层的威压毫不收敛,像块石头碾过碎石,所过之处,矿工们纷纷低头避让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"林枫!"赵虎扯开嗓子,声浪在矿道里撞出回响,"赵爷请你去青砖宅叙话!识相的,自己走出来!"
洞内,林枫唇角微勾。
"阿灰。"他头也不抬,"露一点。"
阿灰会意,故意将眉心那缕被【灵嗅】引动的灵光,泄露出一丝——虽淡,落在炼气九层的感知里,却像黑夜里点了一盏灯。
赵虎眸光一厉,率人直扑废弃矿洞。
"里头的人,出来!"他一脚踹在洞壁,碎石簌簌,"赵爷的请帖,可不是——"
话音未落,洞口阴影里,石头一步踏出。
"谁准你,踩俺家门槛?"
赵虎眉头一皱,正要发作,忽觉脚下一紧——麻五预埋的兽筋机关"咔"地锁住他靴底,虽被他炼气九层的力道瞬间崩断,却也滞了他半瞬。
就这半瞬,阿牛自侧里斜撞而来,铁骨绷紧,一肩撞在赵虎臂上。赵虎猝不及防,竟被撞得退了半步,虎口发麻。
"好个硬骨头!"赵虎又惊又怒,正要祭出【血勇】全力爆发,却见洞中缓缓走出一个清瘦青年,眉眼平静得像口枯井,手里翻开一本古朴书册。
"赵虎兄弟,"林枫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过尘嚣,"赵爷请你去,是请。你带人踹我的门,是逼。"
他指尖在书页上一点,湛蓝的【影袭】虚影在掌心血光一闪而没。
"我这本账,记性很好。你今日这'请'法,我记下了。"
赵虎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窜上来——他分明看见林枫掌中那抹蓝光,与密信里"让娃子变样"的描述隐隐对上。这人,真能"造"强者,且手里的货,蓝阶!
两名随从早已被石头、阿牛逼得手忙脚乱,哪还顾得上主子。
赵虎权衡一瞬。他奉的是"请人"的命,不是"拼命"的命。眼前这四个人,单看修为都不及他,可拧在一处的那股子狠劲与诡异的协同,竟让他这位炼气九层,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忌惮。
"行。"赵虎收回架势,冷笑,"林兄弟好手段。这趟'请',虎子请不动。回去,俺自会原原本本,回禀俺爹。"
他甩袖转身,临走前又深深盯了林枫一眼。
"赵爷要见的,本就不是什么软柿子。林兄弟,咱们,青砖宅见。"
脚步声远去。
矿洞里,麻五长舒一口气,瘫坐下去;石头收了架势,憨憨咧嘴;阿灰睁眼,眉心灵光敛去。
阿牛没说话,只默默退到林枫身侧,铁塔般的身子,挡在了风口。
林枫合上书页,眸中那点冷意,缓缓化开成一抹极淡的笑。
"放虎归山,"他轻声道,"山里的王,就该亲自出洞了。"
当夜,青砖宅。
赵虎单膝跪在赵九面前,把矿场见闻,一字不漏地报了。
"爹,那林枫手里,有蓝阶的货。"赵虎声音发沉,"他身边四个废人模样的,一个比一个邪门——有个铁塔似的,挨俺【血勇】硬撞都不带晃;有个娃子,眉心会漏灵光;还有个蹲地上鼓捣机关的,手巧得恕
赵九捻着胡须,半晌不语。
"蓝阶……"他低声重复,"能造强者,手里还捏着蓝阶词条。老黄那条狗,死得不冤,是死在了一头狼崽子嘴里。"
他抬眼,眸中精光如刃。
"虎子,你做得对。这样的人,要么收编,要么——碾碎。既不肯乖乖来见,那便,由不得他了。"
赵九缓缓起身,枯瘦的身子里,一股筑基期的威压,如潮水般自青砖宅漫出,压得满院花草俱皆低头。
"传令,"他嗓音沙哑,却字字如铁,"三日内,断黑石矿场外围一切粮道、药道。给那姓林的小子,一点'安静想想'的时日。"
"他既不赏脸来见老夫,"赵九笑了笑,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,"那老夫,便亲自,去矿场请他。"
院外夜风骤起。
矿场深处,林枫似有所感,抬眼望向青砖宅方向,唇角那抹淡笑,渐深。
"赵阎王,"他低声自语,"你这一请,可就请进了,我为你备了三日的局。"
"来吧。"
"早来,早早的把这块肉,连骨头,吞干净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