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三被扔到矿场口的那天，是第十天的正午。
日头毒得很，苍蝇绕着那具只会喘气的活死人打转。矿场上上下下的人，起初还当是具尸，凑近一瞧，见他眼珠子还会动，胸口还起伏，便"哗"地散了——比死人更没拧Ⅻbr/>林枫站在矿道阴影里，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他等的，本就是这个结果。
钱三这摊烂泥躺在那儿，是个再明白不过的招牌：跟错人、动错心思的下场。可林枫心里也清楚，这招牌的另一面，是给赵爷那头递了信号——一个想拿他秘密去卖命的人，哪怕没卖成，也说明黑石矿场这潭水，已经浑到了赵爷眼皮底下。
果不其然。
第三日，赵爷的人来了。两个生面孔，脚步沉，腰里别着藏着灵光的家伙，蹲在钱三跟前戳了半晌，末了把那滩烂泥翻过来，瞧见眉心一道被抽空了的暗痕，对视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起身走了。
探针。
林枫在矿道转角，将那两人的背影收入眼底。
"来了。"他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，"那就来吧。"
他非但不慌，反倒有几分期待。
对手越早入场，他林枫这盘账，才越早能做个了结。可了结之前，他得先把桌上的筹码，再加厚一截。
回到那口废弃矿洞，林枫就着幽暗的油灯，把名下如今的家当，在心里清了一遍。
【铁骨·残影】，绿·凡品，投影态，约为本体三成功效，无法自行成长——这是他第一笔分成落袋的"分红"，是个中看不中用的摆设，拿去当本金赠人，怕是连个像样的模拟器都合不出。
真正能打的，是【影袭】。
蓝·良品，潜行突袭，一击必杀。这是钱三违约、被契约强行夺回的那枚蓝色词条，如今实实在在捏在他林枫掌中——是他名下头一枚，也是唯一一枚，拿得出手的硬货。
此外，那日回收"全部违约所得"，连本带利，把当初赠予钱三的本金【硬甲】也一并抽了回来。一枚白·下品，聊胜于无。
三样家当，两枚词条，一摊残影。
"本金还是薄。"林枫喃喃，"可越是薄，越要押在最能长肉的罐子里。"
他脑中，浮现出一张脸。
矿场上最年轻的矿工，十四岁，唤作阿灰。个子还没长开，瘦得像根晾衣竿，却有一双格外沉静的眼。
这孩子，是被所有人当废物看大的。
他天生一枚白色词条，唤作【共鸣】——能与地底的矿脉、灵石，生出一丝微弱的呼应。按理说，这是探矿的稀罕天赋，搁在富贵人家，早被当宝贝供着了。可在这黑石矿场，一个连只野兽都打不过的半大娃子，会"和石头说话"顶什么用？监工老黄在时，拿这事儿当笑话，赏过阿灰两鞭子，说"你跟石头聊出灵石来，爷赏你全尸"。
可林枫不这么看。
他亲眼瞧过一回：上月一场塌方前约摸半刻钟，阿灰忽然拽住他的袖子，死活不肯往里走，说"地底下在嗡嗡叫，难受"。那时林枫只当是孩子胡吣。结果半刻钟后，那一段坑道整片塌了，埋了三个挖矿的。
【共鸣】不是废物。
它是把钥匙，只是这世上没人配得上它的锁。
林枫眸底，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兴味。
"【共鸣】，配【影袭】……"
他在脑中飞快推演。一个能与灵脉共鸣的少年，若得一枚潜行突袭的良品词条，在模拟里走一条"刺客兼灵脉感知"的路子——这便不是一加一等于二，而是两个被世人低估的废牌，拼出了一张谁也料不到的暗牌。
这，才是真正的"潜力股"。
翌日收工，林枫把阿灰叫到了矿洞。
孩子怯生生地缩在洞口，眼睛在阿牛铁塔似的身形上扫过，又落到林枫脸上，攥着衣角的手出了汗。
"怕我？"林枫笑了笑，语气却没什么暖意。
阿灰摇头，声音细："林、林哥，俺不怕。上次塌方……俺拽过您袖子，您没骂俺。"
林枫略一怔，随即失笑。
这孩子，记性好，也记得恩。
"我这儿有个法子，能让你这身'和石头说话'的本事，长出牙来。"林枫开门见山，"但法子不是白给的。我给你一枚词条，你拿命去搏一场'梦里人生'。梦里的所得，修为五成归我，所有额外觉醒的词条，一个铜板不许留，全归我。"
他顿了顿，补上那句熟极而流的冷语：
"契约受天道护着，按了手印，便是卖身契。瞒、逃、反，你得到的一切会被强行夺回，魂飞魄散。"
阿牛在旁抱臂而立，石头和麻五一左一右，三道目光压下来，阿灰瘦小的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，却没退缩。
"林哥，"孩子仰起脸，"俺这条命，本就是塌方里捡回来的。您要，拿去就是。"
林枫眸光微动。
【叮。被赠予者『阿灰』忠诚度评估：背叛概率
6%。】
金色小字在眼底一闪。
比麻五的八，阿牛的十一，都低。
"好。"林枫不再多言，掌心一翻，那枚湛蓝的【影袭】，自书页中浮起，化作一缕流光，稳稳按进了阿灰眉心。
他押上了自己名下唯一一枚蓝色良品。
这一注，够重。
【检测到词条组合：共鸣
+
影袭。】
【正在合成一次性模拟器……】
【模拟器生成：影脉。】
金光在阿灰眉心亮起又隐没。孩子两眼一翻，软倒下去，呼吸转长，沉入了那场名为"影脉"的虚拟人生。
林枫靠回岩壁，静静望着。
他这一注押得狠，却不是赌徒的孤注。
阿灰性子沉、记恩、概率低，是上好的苗子；而【共鸣】与【影袭】的组合，他推演过无数遍——这孩子若在模拟里走通了，带回的绝不止一身修为，更可能是一双能"嗅"到灵脉走向的眼。
而这双眼睛，恰好，能看见赵爷最想藏的东西。
约摸一夜。
阿灰猛地惊醒，眉心蓝光一闪而灭。他浑身被汗浸透，却顾不上喘，张口便道："林哥！我在梦里……我'看'见了一样东西！"
"说。"林枫眸光一凝。
"赵爷那座青砖宅子底下，"阿灰声音发颤，"不是死地。地底深处，有根老粗老粗的灵脉，像……像一条睡着了的大蛇！它绕着宅子盘了三圈，赵爷那伙人采的灵石，都是从蛇身上刮下来的油！"
矿洞里，呼吸一滞。
林枫的眼底，倏地亮了。
他押的这一注，还没等分成到账，便先吐出了一枚最要紧的果——赵爷势力命脉的所在。
【叮。模拟结算：被赠予者『阿灰』存活至四十一岁，修为炼气四层，带回绿色词条【灵嗅】（嗅辨灵脉走向）。】
【甲方分成：修为（炼气四层之五成）→
入账。额外词条：无（绿色词条【灵嗅】全额归甲方）。】
林枫眉梢一挑。
阿灰带回的【灵嗅】，本该全归他。可这孩子梦里"看"见的灵脉走向，是连词条都换不来的情报——赵宅地底，盘着一条三绕的灵脉。
釜底抽薪的刀，这就有了落点。
"好。"林枫伸手，将那枚新到手的绿色【灵嗅】收进书页，又瞥向洞外，"阿灰，从今起，你跟着阿牛。"
他眸色转深，望向矿场尽头那座隐在暮色里的青砖宅院。
"赵爷，"他轻声道，"你那条命根子，我已经摸着了。"
同一时刻，矿场外围。
一名赵爷的探子，将一封密信递进了青砖宅门。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"林枫又让一个废人，变了样。这次，是个半大娃子，醒来便能'闻'灵石。"
宅院内，一个枯瘦老者捏着信纸，半晌没言语。
良久，他指节一叩桌沿，嗓音沙哑如磨石：
"能让废人变强，还能让娃子'闻'灵石……这路子，老夫倒要，亲自会一会了。"
老者抬起眼，眸中精光一闪。
黑石矿场的棋局，自这一刻起，才真正落了子。
而执黑先行的人，姓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