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厢里的空气很浑浊。
空调温度开得太高,混杂着劣质香烟和发酵的酒精味。
陆听洲对主位上的喧闹毫无兴趣。
手握五千万的银行卡,他现在的心理阈值高得离谱。
这种低级的装逼套路,连让他挑一下眉毛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,径直走向角落最不起眼的空位。
那里光线最暗。
旁边堆着两箱还没开封的绿棒子啤酒。
他伸出手,抓住木椅子的靠背往外拉。
椅子腿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拖出一道沉闷的摩擦声。
他刚拉开椅子坐下。
一股清冷的幽香钻进鼻腔。
不像包厢里那些女同学身上刺鼻的香水味。
这味道很淡。
像冬天刚折下来的白梅花,带着一点湿润的水汽。
瞬间驱散了他周围的烟酒味。
陆听洲动作一顿,转头看向右边。
坐在他身边的,是一个穿着白色针织衫的女孩。
她正低着头,双手捧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茶杯。
手指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没有涂任何指甲油。
听到拉椅子的动静,女孩缓缓转过脸。
包厢昏暗的壁灯打在她脸上。
皮肤白皙,透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感。
五官清丽脱俗,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恬静。
陆听洲的呼吸猛地停了半拍。
后槽牙下意识地咬紧。
林疏桐。
原著男主叶辰那个苦求不得的白月光女神。
整本书里最纯洁、也最致命的红颜知己。
那个只要谁敢碰她一下手指头,就会被天命男主碎尸万段的危险存在。
她居然坐在这种角落里。
陆听洲立刻往左边挪了挪屁股。
把椅子往外移开两寸。
尽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林疏桐看了他一眼,眼神很安静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茶杯往里端了端。
主位上。
赵大志正端着一杯白酒,享受着周围同学的吹捧。
他无意间瞥向角落。
视线瞬间定住了。
全班最美的林疏桐,那个他高中三年连话都没敢说上几句的女神。
现在正坐在陆听洲的身边。
赵大志盯着陆听洲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。
再看看他那双沾着泥点子的旧帆布鞋。
一股酸水从胃里直冲脑门。
他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夹在手指里的中华烟被他用力捏扁,烟丝掉在桌布上。
他重重地把酒杯砸在玻璃转盘上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包厢里的哄笑声立刻小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赵大志扯了扯脖子上的蓝色领带,清了清嗓子。
故意拔高了音量。
“刚才刘洋问我现在的待遇?”
他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
“其实也没什么好吹的,就是在咱们县的一家建材公司当个部门主管。”
他抬起左手,故意抖了抖手腕。
那块金灿灿的劳力士水鬼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底薪八千,加上每个月的团队提成。”
“上个月刚发了工资,也就一万二吧。”
包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在安宁县这种四线小城,普通人一个月能挣四千就算高薪了。
月入过万,绝对是金字塔尖的收入。
体育委员刘洋立刻端着酒杯站起来,满脸堆笑。
“班长,你这可是真牛啊!”
“在咱们县月入过万,那不是横着走?想买什么买什么。”
女同学李秀秀也捂着嘴笑。
“就是啊,班长现在可是成功人士了。以后我们去买建材,你可得给个内部价。”
赵大志摆摆手,满脸得意。
“好说好说,大家都是同学,能帮的我肯定帮。”
他指着桌子中间那条巨大的清蒸石斑鱼,还有两瓶打开的五粮液。
“今天这顿饭,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!”
“海鲜随便点,好酒随便开。”
“不用看价格,今天全场消费我赵大志买单!”
又是一阵热烈的马屁声。
赵大志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。
他想看林疏桐崇拜的眼神。
但林疏桐只是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反倒是旁边的陆听洲,正端着一盘免费的拍黄瓜吃得津津有味。
赵大志胸口一阵火大。
他抓起桌上的分酒器,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白酒。
推开椅子站起来。
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,发出沉重的脚步声。
他绕过大半个圆桌,直接走到包厢角落。
停在陆听洲的身后。
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劣质古龙水味铺天盖地压下来。
“听洲啊,好几年没见了吧。”
赵大志伸出胖乎乎的手,重重拍在陆听洲的肩膀上。
陆听洲咽下嘴里的黄瓜,放下筷子。
没回头。
赵大志冷笑一声。
“刚才我在二楼窗户边上,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故意把声音放得极大,保证全包厢的人都能听见。
“你骑着一辆黄色的共享单车过来的吧?”
“那链条缺油了吧?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响声。”
“怎么,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,连打个出租车的钱都舍不得掏?”
包厢里安静了两秒。
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压抑的低笑。
刘洋靠在椅子上,大声插嘴。
“班长,你这就不懂了,人家那叫绿色出行,低碳环保。”
李秀秀跟着帮腔。
“衣服都皱成那样了,估计平时送外卖风吹日晒的,也顾不上熨衣服。”
赵大志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听洲的侧脸。
“听洲,做人得认清现实。”
“别总做那种大城市发财的白日梦。”
他摇着头,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。
“这样吧,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,我拉你一把。”
“明天你带上身份证,来我公司报到。”
“我跟保安队长打个招呼,安排你去守大门。”
“包吃包住,一个月给你开三千块,总比你骑个破单车到处跑强吧?”
他把手里的白酒杯递到陆听洲面前。
酒液在杯子里晃荡。
“来,把这杯酒干了,权当是谢谢我这个班长了。”
陆听洲坐在椅子上,没接那个酒杯。
他转过头,看着赵大志那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。
心里连一丝生气的念头都没有。
只觉得滑稽。
一个兜里揣着五千万现金,下午刚全款买下一套江景独栋别墅的人。
现在坐在这里。
听着一个刚当上小主管、月入一万的人,教他怎么做保安。
这场面,比动物园里猴子抢香蕉还要好笑。
陆听洲没忍住,轻轻笑了一声。
他没去碰那杯白酒,而是端起自己面前的陶瓷茶杯。
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。
“不用了班长。”
陆听洲抿了一口茶水,声音平淡。
“我这人骨头懒,当不了保安。骑单车挺好的,锻炼关节。”
他转回身,继续夹起一块黄瓜放进嘴里。
嚼得嘎嘣脆。
完全把赵大志当成了空气。
赵大志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一记重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。
没有愤怒,没有羞愧。
陆听洲那种看戏般的眼神,是对他最大的侮辱。
赵大志的脸从红变紫。
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他猛地把酒杯收回来,酒水洒在手背上。
“陆听洲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他指着陆听洲的鼻子,正要破口大骂。
“咚咚。”
两声沉闷的敲门声打断了赵大志的咆哮。
包厢厚重的木门被推开。
一个穿着红马甲的服务员走了进来。
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点单夹。
包厢里的争吵声停了。
所有人都看向门口。
服务员走到主位旁边,发现没人。
又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赵大志。
“先生,打扰一下。厨房要下班了,麻烦您把这桌的账结一下。”
服务员走过去,双手把点单夹递给赵大志。
里面夹着一张长长的白色消费单。
赵大志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里的火。
他一把扯过那张长长的单子。
“结就结,多大点事。”
他冷哼一声,故意抖了抖单子,想在同学们面前展示自己的财力。
“一顿饭而已,能吃我几个钱?”
他低头,目光扫向单子最底部的总计金额。
视线定格。
赵大志的呼吸突然停住了。
那双绿豆大的眼睛瞬间瞪圆,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。
单子右下角。
用黑色粗体字打印着一行数字。
18560元。
赵大志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血色从他脸上迅速褪去,原本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一万八。
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一万二。
这顿饭直接吃掉了他一个半月的工资!
他刚才光顾着装逼,点那两条野生大石斑的时候根本没问价格。
还有那两瓶五粮液,饭店的售价比外面贵了整整一倍。
他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那张白色的长条单子在空气中剧烈颤动,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
包厢里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同学都看着他,等着他豪爽地掏出手机付款。
刘洋还在旁边搓着手。
“班长就是大气,这单子得多长啊。”
赵大志咽了一口唾沫。
喉结上下滑动,发出巨大的咕咚声。
一万八,如果今天付了,他下个月连房贷都交不起,得去喝西北风。
装不下去了。
他突然抬起左手,一把捂住自己的额头。
身体猛地晃了两下。
皮鞋在地毯上踉跄着退了半步,撞在身后的墙壁上。
“哎哟……”
赵大志眉头紧皱,五官挤在一起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这酒……这酒后劲太大了。”
他闭着眼睛,靠在墙上喘粗气。
手里的单子无力地垂下来。
“不行了,我头晕得厉害,眼睛都看不清数字了。”
他虚弱地摆了摆手,声音变得含糊不清。
“同学们,咱们今天聚在一起不容易。”
“这顿饭,要不大家就AA制吧。”
“大家一起凑钱,更能体现咱们班的集体荣誉感,你们说对不对?”
这句话一出。
包厢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鱼缸里水泵的冒泡声。
刘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李秀秀默默地把手机塞回了包里。
一万八,包厢里一共不到二十个人。
AA下来,一个人得掏将近一千块钱。
没人愿意当这个冤大头。
所有人都不说话,眼神躲闪。
陆听洲看着靠在墙上装醉的赵大志。
又看了一眼尴尬沉默的同学们。
他仰起头,看着包厢天花板上的水晶灯。
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这出猴戏太长了。
磨叽得让人心烦。
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别墅,去江边吹吹风。
陆听洲放下手里的陶瓷茶杯。
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。
他右手摸向裤兜,把手机拿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