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1章 断指与微笑

骆舟记事儿起就没见过爹娘。
村子里的人说他娘生他的时候难产,血崩没的,他爹后来进山打猎再也没回来。反正这些破事儿他也是听隔壁的王婶儿说的,王婶儿那嘴啊,跟漏了似的,什么都往外秃噜。
他六岁那年冬天,冷得邪乎。
村口的李大爷说他在这个村子活了七十年,没见过这么冷的冬天。骆舟缩在村头破庙的草堆里,左手小指冻得发紫,跟根儿冻萝卜似的。他也不哭,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指头,嘴里嘟囔着“不疼不疼”,实际上疼得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。
其实那根手指头在他三岁的时候就被咬掉了。
对的,咬掉的。
村里人说那是野狗干的,骆舟记得不太清了,只记得当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扑过来,他下意识伸手去挡,然后就听见一声脆响,再低头一看,手上少了点东西。血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喷,他没哭,愣是咬着嘴唇把嗓子里的哀嚎全咽回去了。
那时候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脑子有问题。
哪有小孩儿断了手指不哭的?
王婶儿后来抱着他去镇上包了伤口,回来跟人说:“这孩子邪性,从头到尾就吭了一声,还是咬嘴唇漏出来的气儿。”
反正从那以后,村里的小孩儿都不敢靠近他,私下叫他“没指头的怪物”。骆舟也不在乎,他就喜欢一个人窝在破庙里,跟老鼠说话,跟蚂蚁聊天。
对,说话。
不是那种小孩儿过家家的小声嘟囔,是真的唠嗑。
“嘿,你说你们老鼠天天钻洞里头,不嫌闷得慌吗?”
“你们蚂蚁搬家搬得那么整齐,谁给你们排的队形啊?”
村里人路过听见了,都摇摇头说这孩子脑子指定是不好使了。
但那天的狼不一样。
那天的雪下得特别大,骆舟饿得实在受不了了,想去村尾的菜地里扒拉两棵冻白菜。他手里攥着半块破瓦片,想着好歹能挖挖土。
刚走到半路上,就看见三匹灰狼站在路中间。
带头的那匹个头大得离谱,身上的毛都快拖到地上了,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,眼珠子是那种深褐色,直勾勾盯着骆舟,像是在看一块会动的肉。
骆舟当时就站那儿了。
不是不想跑,是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根本挪不动道儿。
三匹狼慢慢围过来,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,在安静的雪夜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骆舟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咚,跟敲鼓似的,嗓子眼儿发干,后背的汗把破棉袄都浸湿了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,今儿个要交代在这儿了。
但他还是没哭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头最大的狼,然后莫名其妙地张了张嘴,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。
“你们怕了没?”
话音刚落,那块握在他手里的破瓦片突然震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震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里头活过来了。
然后那头大狼的眼睛突然瞪得溜圆,浑身的毛全炸起来了,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,转头就跑。身后那两匹小点儿的狼也被吓得夹着尾巴跟着跑,连滚带爬的,雪地里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爪印。
骆舟站在原地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破瓦片,瓦片上沾着他手上的血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的断指伤口裂开了,血顺着瓦片的纹路流进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。
“不是吧……”骆舟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这事太邪门了,邪门到他这个被别人当怪物的小孩都觉得不对劲儿。
他想把瓦片扔了,但手像是不听使唤似的,手指头攥得死紧。最后他也懒得扔了,反正这破庙里也没啥值钱东西,多块瓦片不多少块瓦片不少。
回到破庙,骆舟把那块瓦片垫在草堆底下当枕头用,翻来覆去琢磨了好一会儿,最后实在想不明白,索性不想了。
“管他呢,反正没被狼吃了就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骆舟是被一阵马蹄声吵醒的。
那马蹄声又沉又稳,不像是村里那些拉货的瘦马能踩出来的动静。骆舟爬起来往外瞅了一眼,看见三个人骑着高头大马从村口进来。
领头的是个穿黑衣服的男人,三十来岁,脸上有道疤,从左边眉毛一直划到右边下巴,看着怪吓人的。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,年纪都不大,穿的是同样的黑色长袍,胸口绣了一个骷髅头图案,骷髅头的眼眶里还在往外冒黑烟。
骆舟第一反应是——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?
村里人也都出来看了,但没人敢靠近。王婶儿拉着她家闺女王小花躲到院墙后头,小声说:“这些人看着不像善茬儿,躲远点儿。”
那黑衣男人翻身下马,扫了一眼村子,鼻子轻轻吸了两口气,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。然后他直接转头,朝着破庙的方向走过来了。
骆舟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他没跑。
他站在破庙门口,手里攥着昨晚那块瓦片,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来,嘴角甚至还扯出个笑模样。
“找我的?”骆舟先开了口。
那黑衣男人走到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目光在他左手断掉的小指上停了停,然后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块瓦片。
“你几岁了?”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。
“六岁。”骆舟说。
“昨晚的狼是你赶跑的?”
骆舟想了想,没瞒着。
“应该……是吧。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儿,就对着狼说了一句‘你们怕了没’,它们就跑了。”
男人身后的那个年轻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:“小孩儿,你糊弄鬼呢?一句话把狼吓跑了?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
但黑衣男人没笑。
他蹲下来,盯着骆舟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。
骆舟也盯着他看,没躲没闪,甚至还眨了眨眼,表情跟看稀罕物件儿似的。
“你不怕我?”男人问。
骆舟想了想,说:“你比我高那么多,想打我我跑也跑不掉,怕有啥用?”
男人脸上那道疤抽动了一下,像是要笑又憋住了。
他伸出手,捏住了骆舟手里的那块瓦片。骆舟感觉到一股微微的热流从男人的手指上传过来,然后瓦片里头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呜咽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。
那年轻女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“会长,这是……”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人瞪大了眼睛。
黑衣男人站起来,把那块瓦片还给了骆舟。
“小家伙,你知道你手上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儿吗?”
骆舟摇了摇头。
“你不是对着狼说了句话吗?你把‘恐惧’这个概念,嫁接到了这块瓦片上。”男人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说“今儿个天气不错”一样随意,“你这能力,叫语言嫁接。是咒术里最稀有的一种天赋。”
骆舟眨巴眨巴眼:“啥是咒术?”
“以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男人转头看向那些躲在远处的村民,提高了声音:“这个孩子我带走了,从现在起他是苍骸学院的人。”
全村人都愣住了。
王婶儿第一个从院墙后头探出头来,结结巴巴地说:“大、大人,这孩子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娃子,您要是想带就带走吧,不用跟咱们商量的。”
其他人也跟着点头,那态度简直就差敲锣打鼓欢送了。
骆舟看着这些人的反应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男人低头看他:“想跟我走吗?”
骆舟想了想,问:“管饭不?”
这次男人是真没忍住,笑了。
“管。”
“那我跟你走。”
骆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庙,看了一眼那个他住了好几年的窝棚,看了一眼那些喊他“怪物”的小孩儿和躲着他的大人。
他没哭,也没觉得舍不得。
就是觉得这地方真够破的,走了也好。
临走的时候,王小花突然从院墙后头跑出来,把手里一个热乎乎的窝窝头塞到骆舟手里。小姑娘眼圈红红的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说了一句:“骆舟,你……你别恨我们。”
骆舟接过窝窝头,咬了一口。
“恨你们干啥?你们也没欠我的。”
他笑了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,然后翻身上了那年轻女人牵过来的马。
马背太高,他差点没上去,最后还是那黑衣男人把他抱上去的。
路上,骆舟问那男人叫啥。
“苍骸学院第三猎魔队的队长,埃尔维斯。”男人说。
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这名字也太长了吧,记不住。”骆舟皱了皱鼻子,“我就叫你老艾行不行?”
埃尔维斯嘴角抽了抽。
那年轻女人又笑了,这回笑得比刚才更厉害:“队长,这小孩儿有意思啊,居然敢叫你老艾。”
那年轻男人也忍不住乐了,低声说:“他胆子是真不小。”
骆舟才不管他们笑不笑,又问:“你们学院在哪儿啊?远不远?我得走多久才能到?”
“骑马的话,三天。”年轻女人说。
“那我要是不骑马呢?”
“半个月。”
“那我还是骑马吧。”骆舟说完,打了个哈欠,趴在那年轻女人的背上就睡着了。
那年轻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背上的小孩儿,轻声说了句:“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吧,就这么睡着了,也不怕咱们把他卖了。”
埃尔维斯没说话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小村子。
“他是真的不怕。”埃尔维斯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,“不是装出来的,是打心眼儿里觉得没什么好怕的。这种心态,配上他的天赋……这小子以后要么成大事,要么闯大祸。”
年轻男人问:“会长,您觉得他会成哪种?”
埃尔维斯没回答。
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,天空又开始飘雪了,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就化了。
马蹄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,跟昨晚那几匹狼的动静差不多。
骆舟睡得很沉,口水把那年轻女人的后背都洇湿了一块。
那块瓦片他一直攥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捏着,连睡着了都没松开。
雪花越下越大,把来时的路全都盖住了,白茫茫一片,像是把这个世界从头到脚重新刷了一遍漆。
骆舟在梦里嘟囔了一句:“这窝窝头真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