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2章 苍骸的弃子

苍骸学院那地方,大得离谱。
骆舟站在学院门口,仰着脑袋看了半天,脖子都酸了。那大门少说有十几丈高,两边各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,石柱顶上烧着绿油油的火,也不冒烟,就在那儿飘着,跟活物似的。
“这火咋是绿的?”骆舟问。
“阴火。”年轻女人叫苏茜,路上骆舟已经问清楚她的名字了,“用的是地底下的阴气,不用柴不用油,能烧几百年。”
“几百年?”骆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“那得烧到我都变成灰了还在烧啊。”
苏茜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半天没接上茬儿。
学院里头更大。
骆舟从前没见过这么高的楼,也没见过这么宽的路。路上来来往往都是穿黑袍子的人,年纪有大有小,最小的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,最大的胡子都白了。有些人身边还跟着奇奇怪怪的东西——有的是一团黑雾,有的是一块会自己飘的石头,有一个人的肩膀上蹲着一只浑身冒蓝火的乌鸦,那乌鸦看见骆舟还冲他叫了一声,骆舟没被吓着,反倒冲着那乌鸦也“呱”了一声,把那乌鸦气得直扑棱翅膀。
“这小孩谁带来的啊?怎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?”一个路过的黑袍老头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句。
埃尔维斯没理他,带着骆舟一路往里走,最后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停了下来。
“从今天起你住这儿。”埃尔维斯推开一扇门的指了指里面,“这个是学徒宿舍,跟你住一块儿的还有十几个孩子,都是今年新来的。”
骆舟探头往里瞅了瞅,屋里头是一排排的木板床,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味儿。有几个小孩正在里头打闹,看见门开了都停下来,好奇地朝他这边张望。
“进去吧,明天开始上课。”埃尔维斯说完就走了,苏茜和那个年轻男人也跟着走了,留下骆舟一个人站在门口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抱着那块瓦片走了进去。
屋里一共有十二张床,有六张已经铺了被褥,剩下的空着。骆舟挑了最靠墙角的那张,把瓦片往枕头底下一塞,然后坐在床边打量那几个小孩。
那几个小孩也在打量他。
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先开了口,声音挺大,一点儿都不怕生。
“从边上的村子。”骆舟说。
“村子?那你肯定没见过世面吧。”那胖男孩嘿嘿笑了两声,“我叫赵山,我爹是北境城的商人,我从小就在咒术世家长大的,你听说过咒术世家吗?”
骆舟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总该听说过咒力吧?”赵山的语气里带着点显摆的味儿,“就是咱们体内的一种力量,能驱动咒术。我三岁的时候测过咒力,有三十五点,正常成年人才五十点,我爹说我这是天才的苗子。”
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孩嗤了一声:“三十五点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天才?我测出来四十二点,我说什么了吗?”
“你四十二点?”赵山的脸色变了变,“不可能吧,你是不是在吹牛?”
“吹牛?”那瘦高个儿男孩从兜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头,往桌子上一拍,“你要不信自己看。”
那块石头上密密麻麻刻着些数字,骆舟凑过去瞧了一眼,也看不太懂。但他注意到那块石头的一角上写着一个数字——四十二没错。
赵山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,嘟囔了一句“有什么了不起的”,然后就转过身去不说话了。
其他几个小孩也都凑过来,一个个掏出自己的石头比划,最高的有四十五,最低的也有三十二。
骆舟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,突然觉得自己跟这屋子有点儿格格不入。
“你的呢?”瘦高个儿男孩转头看向骆舟,“你是埃尔维斯队长亲自带回来的,肯定也不差吧?”
骆舟摇了摇头:“我没测过。”
一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脸上都露出了不太相信的表情。
赵山转回来,歪着脑袋看了骆舟一眼:“埃尔维斯队长亲自带回来的,怎么可能没测过?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们看啊?”
“我真没测过。”骆舟挺老实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切,”赵山撇了撇嘴,“小气。”
骆舟也没跟他争,往床上一倒就开始琢磨明天的事。
他在心里合计着:明天上课,明天吃饭,明天新生活。
挺好的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就被敲钟声吵醒了。
那钟声闷沉沉的,跟有人拿大锤砸铁锅似的,一声接一声,震得床板都在抖。骆舟差点儿从床上滚下来,揉着眼睛爬起来,发现其他人都已经穿戴整齐往外跑了。
“你还磨蹭啥呢?第一节是咒力理论课,迟到了要吃鞭子的!”赵山跑出去之前回头冲他喊了一句。
骆舟赶紧套上那件发了新黑袍子,趿拉着鞋就往外跑。
教室在学院东边的一栋三层小楼里,骆舟跑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了几十个孩子。讲台上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儿,脸上的皱纹跟老树皮似的,眼窝深陷,看起来跟个骷髅架子差不了多少。
“新来的?”老头儿用干巴巴的声音问了句。
骆舟点点头。
“找个地方坐。”
骆舟扫了一圈,发现前排都坐满了,后排还有几个空位。他刚往后排走,就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:“看,那就是埃尔维斯队长带回来的那个小孩儿。”
“听说是从村子里捡来的,连咒力都没测过。”
“村子里的能有什么天赋?估计连最基本的咒术都用不了。”
骆舟全当没听见,一屁股坐在最后排的椅子上,把那块瓦片往桌上一放,等着上课。
那老头儿讲课的声音又低又闷,跟没睡醒似的,讲的是咒力的基本原理。骆舟听得云里雾里,什么“咒力来源于生命本源”,什么“通过特定的言语和手势引导咒力具象化”,全是些听着高大上但完全听不懂的词儿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儿,看起来比他大一两岁,正认认真真地在纸上记笔记。骆舟戳了戳她的胳膊肘,小声问:“这老头儿说的啥意思啊?”
那女孩儿皱了皱眉,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才说:“就是说,你体内有一种力量,只要你找到合适的方法,就能把这种力量变成你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那是不是我想吃包子就能变出包子来?”
女孩儿嘴角抽了抽:“……不是那种变。”
“那能变啥?”
“能变出火,变出水,变出风,变出一些你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。”
骆舟想了想,又问:“那能变出‘怕’吗?”
女孩儿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就是害怕的那种感觉,能变出来不?”
女孩儿被他问得有点儿懵,半天才说了句:“你问的这些问题太奇怪了,我没法回答你。”
骆舟也没追问,靠在椅背上继续听那个老头儿讲课,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。
下课的时候,骆舟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,正准备去食堂看看早饭有没有着落,教室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苏衍师兄来了!”
“真的是苏衍师兄!”
一群孩子呼啦一下全挤到门口去了,骆舟被挤得差点摔了个跟头,好不容易站稳了,从人缝里往外瞅了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少年,十四五岁的样子,高高的个头,眉眼长得挺好看,嘴角带着笑,看起来很和气的模样。他身上穿的也是黑袍子,但料子明显比别人好,领口还绣着一圈银色的纹路,看起来就高级很多。
“苏衍师兄是学院近五十年来最天才的降灵师!”有人小声说。
“据说他十二岁的时候就能独立召唤低级英灵了,连院长都夸他百年难遇。”
苏衍笑着跟那些小孩打招呼,声音温温和和的:“都别挤,别摔着了。我是来接新生的,今天的咒力测试我负责监督。”
测试?
骆舟心里一动。
昨天在宿舍里听那些小孩儿说测试的事,他还以为那是以前的事儿了,没想到今儿个就有?
赵山第一个冲出去,把黑色石头往桌上一放,苏衍把手放在石头上闭眼感应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个数字:“三十六。”
赵山的脸又红了——昨儿个还说是三十五,今儿个怎么三十六了?难道是他记错了?
瘦高个儿男孩第二个上去,苏衍报出来的是四十二,跟他自己测的一样。
其他孩子一个个上去测,最高的还是四十五。
轮到骆舟的时候,苏衍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头带着点好奇。
“你就是埃尔维斯队长带回来的那个孩子?”
骆舟点点头。
“把手放上去。”苏衍指了指那块黑色石头。
骆舟把手放了上去。
石头纹丝不动。
苏衍皱了皱眉,把手也放上去了,另一只手按在骆舟的手背上,嘴里低声念了几句什么。骆舟感觉到一股暖流从苏衍的手掌传过来,顺着胳膊往手指尖跑,但跑到一半就停了,像是有堵墙挡在那儿。
石头还是没反应。
苏衍的脸色变了变,又念了一遍咒语,这回那股暖流冲过去了,冲到了骆舟的指尖,石头终于亮了——很微弱的光,跟萤火虫差不多。
苏衍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报出了数字。
“三。”
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。
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那种安静。
然后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,接着整个教室跟炸了锅似的,哄笑声一片。
“三?我没听错吧?”
“我擦,我还以为他是个天才呢,结果就三?”
“埃尔维斯队长是不是搞错了?这种废物也往学院里带?”
“三是什么概念啊?随便拉只猫来测,猫都不止三吧?”
骆舟看着石头上那个刺眼的“3”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强撑的笑,是真真正正的、觉得这事儿挺好笑的那种笑。
“三啊,”骆舟把那块瓦片从桌上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,“我这块石头怕都不止三吧?”
苏衍没笑。
他看着骆舟的眼神变了,变得很深,像是要从骆舟的笑脸底下看出点别的东西来。
“都安静。”苏衍的声音不大,但很有分量,教室里的笑声一下子就停了。“咒力测试的结果不代表一切,后天努力比天赋更重要。你们谁要是再笑话他,今天的咒力测试成绩全部作废。”
这话一出,谁都不敢笑了。
苏衍走到骆舟面前,弯下腰,跟他平视。
“你叫骆舟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要是有什么不懂的,来找我。”苏衍从兜里掏出一块小木牌递给他,“这是我宿舍的门牌号,晚上我一般都在。”
骆舟接过木牌看了看,上头刻着一行小字。
他抬起头,看着苏衍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,没有嘲笑,没有嫌弃,甚至连同情都没有,就是很普通的、很真诚的善意。
骆舟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六年,还是头一回有外人用这种眼神看他。
“行。”骆舟把木牌揣进兜里,笑得露出那颗缺了的门牙,“那我可就不客气了。”
晚上,骆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他摸着枕头底下那块瓦片,脑子里一直在想白天测试的事儿。
咒力三。
正常成年人是五十。
他连正常人的零头都不到。
怪不得村里那些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跟别人有啥不一样,原来是因为他本来就不一样——是废物的那种不一样。
但那个苏衍师兄没嫌弃他。
不仅没嫌弃,还给了他一块木牌,让他去找他。
骆舟不知道苏衍为什么要对一个咒力只有三的废物这么好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世上对他好的人不多,有一个算一个,他都记着。
至于那些笑话他的,他也没放在心上。
从小被笑话大的,虱子多了不痒,债多了不愁。
他翻了个身,把那块瓦片从枕头底下抽出来,对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又看。
瓦片上什么痕迹都没有,平平整整的,就跟一块普通的破瓦片没区别。
但他知道这块瓦片不一样。
它吃过他的血,它赶跑过狼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呢?”骆舟小声问瓦片。
瓦片当然不会回答他。
他把瓦片重新塞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,吹得窗户哐哐响。
骆舟在风声里听见了一个很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笑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。
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蒙住半张脸,嘟囔了一句:“爱啥啥吧,反正管饭就行。”
然后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