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3章 言灵之夜

骆舟在苍骸学院待了半个月,算是把这儿的情况摸清楚了。
苍骸学院分三个年级,初级班、中级班和高级班。初级班学的是理论基础和最简单的咒术释放,中级班开始接触实战和不同的咒术流派,高级班基本都是准毕业生,有些厉害的已经被各大猎魔队预定了。
骆舟被分到了初级班最差的一个组,叫“末席组”。
这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啥意思——末尾的位置,坐在最后头的那些人。
末席组一共十二个人,全是咒力测试低于二十的“废材”。带这组的导师姓孟,四十来岁,秃顶,脾气暴躁,上课的时候动不动就骂人,口头禅是“你们这群废物要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,可能还比不上人家放个屁”。
骆舟每天都笑嘻嘻地听着,该记笔记记笔记,该练习练习,从来没见他生过气。
组里有个叫刘小刀的男孩,比他大一岁,瘦得跟猴儿似的,说话口音重得很,舌头跟打了结似的。刘小刀第一次见骆舟就问:“你咋来了?你咒力多少?”
“三。”骆舟说。
“我操,比我还低?我六!”刘小刀瞪大了眼睛,然后一拍大腿,“行,有你垫底我就放心了。”
骆舟没在意,反而跟刘小刀混得挺熟的。俩人天天一块儿上课,一块儿吃饭,一块儿被孟导师骂“废物”。
但骆舟心里一直想着苏衍给他的那块木牌。
他在学院待了一个星期之后,终于在一天晚上去找了苏衍。
苏衍的宿舍在学院西边一栋单独的楼里,比骆舟住的那个大通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。骆舟敲门的时候还有点犹豫,怕苏衍就是客气客气,结果门开了以后苏衍看见他,一点意外的表情都没有,反而笑着说:“进来吧,我正想着你该来了。”
苏衍的房间里全是书。
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几本,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,从上到下塞得满满当当的。桌子上还有好几摞,有些翻开着,有些夹着纸条做标记。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,混着一股淡淡的蜡烛味儿。
“坐。”苏衍指了指椅子,自己去倒了两杯水,递给骆舟一杯。
骆舟接过水杯,没喝,先打量了一圈这个房间。
“师兄,你这也太卷了吧?这么多书你都看过?”
“大部分都看过。”苏衍坐在床边,翘着腿,“咒术这东西,光靠天赋不行,得靠脑子。”
骆舟嘬了口凉水:“可我的天赋也不行啊,咒力才三。”
苏衍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骆舟没想到的话。
“你觉得自己是废物吗?”
骆舟想了想,摇摇头:“我不觉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我能干一件别人干不了的事儿。”骆舟把手伸进兜里,把那块瓦片掏出来放在桌上,“那天晚上,我对着一块破瓦片说了句话,它就把狼吓跑了。这事儿别的人干得了吗?”
苏衍看着那块瓦片,眼睛眯了眯。
他伸出手,像埃尔维斯那天一样,捏住了瓦片的一角。
这回骆舟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苏衍的手指冰凉,不像埃尔维斯那样有热流,反而有一股寒气从瓦片里往他的手心里钻,跟冬天舔铁栏杆似的,刺得他一哆嗦。
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苏衍问。
“冷。”骆舟把手缩回去,在衣服上蹭了蹭。
“不是冷。”苏衍把那块瓦片翻过来,食指在瓦片背面轻轻敲了三下,“这块瓦片里头住着一个‘念’。你那些天跟老鼠说话、跟蚂蚁聊天,你以为是在跟自己说话?不,你是在跟这块瓦片里的‘念’说话。”
骆舟愣住了:“瓦片里有东西?”
“对。”苏衍把瓦片放回桌上,指给他看,“你看这里,这条纹路是不是有点像眼睛?”
骆舟凑过去瞅了瞅,瓦片上确实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纹路,看起来……别说,还真有点像闭着的眼睛。
“这叫‘器物寄念’。”苏衍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有些东西在特定的环境下待久了,会慢慢产生自己的意识。你住的那个破庙,以前可能是什么祭祀的地方,这块瓦片就是那时候遗留下来的。它里头封印着一个‘念’,可能是某个古代咒术师残留的意识碎片,也可能是什么咒兽死后留下的执念。本来它已经快消散了,但是你的血激活了它。”
“我的血?”
“那天晚上你的手不是流血了吗?你的血里有咒力——虽然只有三,但足够唤醒一个快要死的‘念’了。”苏衍靠回椅背上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“然后你对着瓦片说了那句话,‘你们怕了没’,你的咒力顺着声音传递到了瓦片上,瓦片里的‘念’接住了你的咒力,把它转化成了‘恐惧’这个概念,然后释放出去了。”
骆舟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所以……我其实不是在用咒力,我是在用这块瓦片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苏衍摇了摇头,“瓦片只是个媒介,咒力还是你自己的。但是普通咒术师释放咒术,需要很强的咒力来支撑,因为他们是直接把咒力转化成想要的‘效果’。你不一样,你只需要一点点咒力去‘告诉’你的媒介你想要什么,媒介会帮你完成剩下的工作。”
“这不就跟找了个帮手似的?”骆舟眼睛亮了。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苏衍笑了,“但这种能力比你想象的要稀有得多。整个苍骸学院,可能只有你一个人能做到。”
骆舟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,突然问了一句:“师兄,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些?孟导师说了,我的咒力只有三,就是个废物,不应该在咒术上浪费时间。”
苏衍的笑容收了收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老书,书的封面已经褪色了,看不清原来的颜色,只能隐约看见两个烫金的字——《言灵考》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召唤英灵吗?”苏衍翻着书页,头也不抬地问。
骆舟摇了摇头。
“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,跟别人不一样。”苏衍把翻开的书放在骆舟面前,指着其中一页,“大多数人觉得咒力是一种力量,越大越好。但我觉得咒力是一种语言,是用来跟世界对话的工具。你说的话是不是有力气就行?不,你得知道跟谁说,说什么,怎么说。”
骆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,大部分都看不懂,但有几行字他认出来了——那是用一种很古老的文字写的,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,笔画硬邦邦的,看着就疼。
“我十二岁的时候,第一次成功召唤了低级英灵。所有人都说我是天才,但他们不知道,在那之前我失败了四百多次。”苏衍重新坐回椅子上,语气很平静,“四百多次,每一次都疼得死去活来,每一次都感觉自己快要被英灵反噬了。但我没放弃,因为我知道,只要我能跟那些死去的灵魂对上话,我就能借助他们的力量。”
骆舟看着苏衍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光,跟他在村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的眼睛都不一样。
村里的眼睛里,有的是漠然,有的是嫌弃,有的是同情,有的是害怕。
但苏衍的眼睛里,是坚定。
一种很笨的、不看结果的、只顾往前走的坚定。
“师兄,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做的事?”骆舟问。
苏衍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说,”骆舟挠了挠头,“你这么拼命,应该不是为了在学院里当个天才吧?你肯定有一个特别想达到的目标,对不对?”
苏衍盯着骆舟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这一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,刚才的笑是温和的、有距离的客气,现在的笑是发自内心的、带着一点惊讶的意外。
“你六岁就能看出来这个?”苏衍的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,“骆舟,你真的只有咒力三吗?”
“我是抄近道猜出来的。”骆舟嘿嘿一笑,“你屋里这么多书,要是没点奔头儿,谁看得完啊?我看着这些字儿就犯困。”
苏衍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。
那天晚上,苏衍给骆舟讲了很多关于《言灵考》里的内容,但骆舟听不太懂,大部分时间都在点头装明白。唯一记住的一件事就是——苏衍让他不要把“嫁接”这件事告诉任何人。
“埃尔维斯队长已经知道了,但他不会说出去。”苏衍的表情很严肃,“你要记住,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。你的能力太特殊了,特殊到有些人可能会害怕你,有些人可能会嫉妒你,还有些人可能会想利用你。在你能完全掌控自己的能力之前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:“那孟导师那边呢?”
“孟导师那边我来处理。”苏衍想了想,“我会跟他说,你虽然咒力低,但可以做我的助手,帮我整理书籍和文献。这样你白天在末席组上课,晚上来我这里,我教你真正的咒术。”
骆舟张了张嘴,想说谢谢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不太会说谢谢。
从小没说过,也不太知道该怎么说。
憋了半天,最后憋出一句:“师兄,我以后要是变厉害了,一定帮你。”
苏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“行,我等着。”
从那天起,骆舟开始了白天当废物、晚上跟苏衍学习的生活。
白天在末席组,他跟刘小刀一块儿被孟导师骂“废物”,一块儿在训练场上摔得鼻青脸肿。他的咒力实在太低了,连最基本的“引火术”都放不出来——就是把咒力集中在指尖,点着面前的一根蜡烛。别人最多试个两三次就成功了,骆舟试了整整一个下午,手指头都快搓秃噜皮了,那蜡烛还是纹丝不动。
刘小刀在旁边看得直摇头:“骆舟,要不你放弃吧?你这咒力三,硬要学引火术,那不是为难自己嘛。你就学学种地,回去当个农民算了。”
骆舟擦了擦手上的汗,笑着说:“我要是连根蜡烛都点不着,以后还有什么脸见师兄?”
刘小刀不知道他说的“师兄”是谁,翻了个白眼就走了。
晚上到了苏衍那里,苏衍不教他咒术,教他认字。
对,认字。
苏衍说:“你的第一步不是释放咒术,是读书。你要先搞清楚‘语言嫁接’到底是什么原理,才知道怎么用它。”
骆舟从前没上过学,大字不识几个。苏衍就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,从最简单的“天地人”开始,到咒术典籍里那些拗口的古语,一笔一划地写,一遍一遍地念。
骆舟学得很认真,比白天上孟导师的课认真一百倍。孟导师课上讲的什么“咒力运行轨迹”,他听三遍都记不住;苏衍教的字,他看一遍就能写出来。
苏衍说:“你的脑子很好使,就是被耽误了。”
骆舟嘿嘿一笑:“师兄你别夸我,我容易飘。”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。
骆舟在苍骸学院待了两个月,学会了两百多个字,能磕磕巴巴地读一些简单的咒术入门书籍了。苏衍说他进步很快,照这个速度下去,再过半年就能自己看懂《言灵考》的序章了。
骆舟很高兴。
但那天晚上,一件事改变了一切。
那是学院一年一度的“言灵之夜”——一个测试咒术师能力上限的特殊仪式。每年这个时候,学院都会在中央广场上搭建一个巨大的阵法,所有学徒轮流进入阵法中,阵法会根据你的咒力、天赋和潜力,释放出对应等级的“言灵之光”。光芒越亮、持续越久,说明资质越好。
骆舟本来不想去。
他知道自己咒力只有三,去了也是丢人。但刘小刀非要拉着他去,说“反正咱们末席组的都丢人,要丢一起丢,死也要死得有排面”。
骆舟被他拽去了。
中央广场上灯火通明,几百个学徒围在阵法周围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。阵法是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圆形图案,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符文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幽蓝色的光,像是好多条小蛇在地面上游来游去。
苏衍站在阵法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,负责记录数据。
看见骆舟来了,苏衍冲他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是“不用紧张,顺其自然”。
测试按照班级顺序进行,高级班先上,然后中级班,最后是初级班。
高级班的那些学长学姐们一个比一个猛,测试的时候阵法里的光芒亮得跟小太阳似的,有些甚至能把半个广场都照亮。每一次亮光出现,周围就爆发出一阵惊呼和掌声。
中级班稍微差一点,但也不差太多,至少光芒都很明显。
轮到初级班的时候,气氛明显变了。
不是变差了,是变成两极分化了。初级班前几个组的学生虽然不是特别亮,但也能看见光。轮到末席组的时候,整个广场都安静了——不是那种期待地安静,而是那种看好戏地安静,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。
第一个上的是赵山,这个当初在宿舍里显摆的胖男孩,测试下来阵法只亮了一点点微光,跟烛光差不多,维持了不到十秒就灭了。周围有人小声笑,但没敢大声。
第二个是瘦高个儿,跟赵山差不多。
然后刘小刀上去了,阵法里头的光几乎看不见,旁边有人喊了一句“那边有萤火虫吗”,全场哄堂大笑。刘小刀红着脸跑下来了,嘴里骂骂咧咧的:“笑个屁,你们自己也没多强。”
然后轮到骆舟了。
骆舟站在阵法外面,看着那个巨大的圆形图案,心里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摸了摸兜里那块瓦片——他现在走到哪儿都带着它,已经习惯那个重量了。
苏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骆舟,进去吧。”
骆舟迈步走进了阵法。
脚踩上去的一瞬间,他感觉到地面下的符文开始动了。那些光像是活了一样,顺着他的脚底往上爬,经过脚踝、小腿、膝盖,一直爬到胸口。他低头看着那些光,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。
然后光芒灭了。
不是慢慢灭的,是“啪”地一下,像有人关了灯似的,整个广场瞬间暗了下来。
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爆发出比之前所有测试都大的笑声。
“我操,咒力三果然名不虚传啊!”
“连阵法的起手式都激活不了?”
“埃尔维斯队长是不是脑子进水了,把这种废物带回来浪费粮食?”
“他那个瓦片呢?要不要把瓦片放进去试试?说不定瓦片比他有咒力呢?”
骆舟站在阵法中间,听着周围的嘲笑声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他转过头,看向苏衍。
苏衍的表情很复杂——眉头锁着,嘴唇紧抿,手里握笔的指节都发白了。
骆舟冲他摇了摇头,意思是“没事儿,我不在乎”。
然后他迈步走出阵法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对着那些笑他的人说了一句:“笑完了没?笑完了该干啥干啥去,别耽误我回去睡觉。”
说完就往外走了。
刘小刀跟在他身后,一路上骂骂咧咧的,说那些人是“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”“等老子将来变强了挨个儿收拾他们”。
骆舟没接话,就是往前走。
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,苏衍从后面追上来了。
“骆舟。”
骆舟站住了,转过身。
苏衍喘了两口气,显然是跑过来的。他站定了以后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递给骆舟。
“这是《言灵考》第一章的手抄本,你先拿回去看。明天晚上你来我房间,我教你真正的嫁接术。”
骆舟接过那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墨迹还没干透,有些地方蹭花了,能看出来是刚抄完不久。
“师兄,”骆舟捏着那张纸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今天这事儿……你不觉得丢人?”
苏衍皱了皱眉:“丢什么人?你的能力又不是靠咒力来评价的。那些笑话你的人,十个里有八个连‘念’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跟他们计较什么?”
骆舟沉默了几秒。
夜风吹过来,把他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。广场那边的笑声已经渐渐散了,只剩下几个巡逻的守卫在远处走动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骆舟把那张纸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“师兄你回去吧,明天我去找你。”
苏衍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。”
骆舟笑了。
“师兄,我这人脸皮厚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苏衍看了他一眼,摇了摇头,走了。
骆舟回到宿舍,其他人都已经睡了。他摸黑爬到自己的床上,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很多字他还不认识,但他知道苏衍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用了心的。
笔画工整,没有一个错别字,有些地方还用红笔标注了注释。
骆舟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叠好,塞进枕头底下那块瓦片的旁边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小声说了一句:“我会变强的。”
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,还是对那块瓦片说的。
窗外风吹过了,树叶沙沙响,像是什么人在笑。
骆舟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