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4章 嫁接之术

苏衍教骆舟嫁接术的方式,跟孟导师教引火术的方式完全不一样。
孟导师上课的时候,只告诉你“怎么做”,从来不说“为什么”。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根教鞭,指着黑板上的图案说:“把咒力集中在丹田,沿着经脉运行到指尖,然后用意念锁定目标,释放。”说完就让你们自己练,练不会就骂你笨。
苏衍不一样。
苏衍先从最基础的概念讲起。
“你知道‘语言’和‘概念’的区别吗?”苏衍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,在石头旁边放了一张纸。
骆舟想了想,说:“语言是说的话,概念是……心里想的?”
“差不多。”苏衍指着那块石头,“你看这块石头,它就是一块石头。但你能不能说它是‘硬的’?”
“能啊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说它是‘凉的’?”
“也能啊。”
“那你能不能让它真的变硬、变凉?”
骆舟愣了一下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普通的咒术做不到,但嫁接术可以。”苏衍拿起那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“嫁接术的本质,就是把附着在语言上的‘概念’,转移到实物上去。你说这块石头‘凉’,如果你掌握了嫁接术,这块石头就真的会变凉——不是因为温度低了,而是因为‘凉’这个概念被嫁接到石头上了,它在概念层面就是凉的。”
骆舟听得眼珠子都瞪大了:“还能这样?”
“不止。”苏衍放下石头,拿起那张纸,“你看这张纸,你说它‘锋利’,它就会变得跟刀片一样,能割破你的手。你说它‘燃烧’,它就真的会烧起来——不是靠火,是靠‘燃烧’这个概念本身的能量。”
骆舟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又看了看自己的手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“师兄,那如果我说一个人‘死’,他是不是就死了?”
苏衍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理论上是可行的,但我劝你永远不要这么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概念嫁接不是无中生有,它是一种转移。你把‘死亡’嫁接到别人身上,那就意味着你自己身上会失去‘死亡’这个概念——你会变得无法死亡,听起来很厉害,对吧?但你也会同时失去跟‘死亡’相关的一切东西,比如危机感、比如对生命的敬畏。那种感觉,不是你一个六岁的孩子应该承受的。”
骆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“而且,”苏衍顿了顿,“越强大的概念,需要的咒力就越多。你咒力只有三,嫁接‘死亡’这种级别的概念,可能会把你的命搭进去。所以你现在能做的,只能是一些很小、很轻的概念嫁接——比如让石头变凉、让纸变锋利这种级别的。”
“那我那天晚上赶走狼的事儿呢?”
“你把‘恐惧’嫁接到了瓦片上,恐惧这个概念相对来说是比较基础的,所以你能做到。但你也得感谢那块瓦片——它帮你分担了一部分咒力消耗,不然光靠你自己的力量,可能连‘恐惧’都嫁接不了。”
骆舟低头看了看兜里的瓦片,伸出手摸了摸。
“那我以后,是不是得一直靠着这块瓦片才能用嫁接术?”
“不一定。”苏衍拿起《言灵考》翻了翻,翻到某一页停下来,“书上说,当你的嫁接术足够熟练的时候,你不需要任何媒介,只需要你的声音就够了。到时候你随便说一句话,就能把概念嫁接到任何东西上。那是嫁接术的最高境界,叫做‘言出法随’。”
“言出法随……”骆舟念叨了几遍这四个字,觉得从嘴巴里滚出来的感觉特别舒服,像是嚼着一颗硬糖,嘎嘣脆。
苏衍看着他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:“行了,先别想那么远,从最简单的开始练。今天的目标——把‘尖锐’嫁接到你的头发上。”
“头发?”骆舟摸了摸自己的脑袋,“这也行?”
“试试看。”
骆舟揪了一根头发下来,放在手心里,盯着它看了看,然后小声说了一句:“尖锐。”
头发没反应。
“你得集中注意力,把‘尖锐’这个概念‘装’进你的话里,让它附着在你的声音上,然后让声音接触到你想要嫁接的东西。”苏衍在一旁指导,“别只是说,要‘想’着这个词,想着它是什么意思,想着它带来的感觉。尖锐,就是刺、就是扎、就是能刺穿一切东西。”
骆舟闭上眼睛,脑子里想象着“尖锐”这两个字。
他想象自己拿着一根针,针尖亮闪闪的,对着皮肤轻轻一扎,那种刺痛的感js。想象一把刀,刀刃薄得透明,轻轻一划就能把纸切开。想象一根刺,扎进手指头里,拔不出来,越动越往里钻。
尖锐。
尖锐。
尖锐。
然后他睁开眼睛,把头发重新放在手心里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。
“尖锐。”
那根头发动了。
不是被风吹的,是它自己在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发丝里头醒过来了。骆舟用指尖碰了一下头发的末端,手指头传来一阵刺痛——不是被扎的感觉,是被什么东西“切开”了的感觉,像是用手指碰上了一把看不见的刀片。
“嘶——”骆舟赶紧把手指缩回来,指腹上已经多了一道浅浅的口子,血珠子往外冒。
苏衍在旁边看着,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。
“第一次就能做到这个程度,已经很不错了。”
骆舟把流血的手指塞进嘴里嘬了嘬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根头发是不是废了?”
“它的‘尖锐’概念用完了就恢复了,应该就那一瞬间的事。”苏衍把《言灵考》翻到另一页,“接下来你再试试这个——把‘温暖’嫁接到冰块上。”
骆舟接过苏衍递过来的冰块,凉得他直哆嗦。那是一块拳头大的冰块,是从外面水缸里敲下来的,上头还沾着稻草屑。
他把冰块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
温暖。
温暖是什么感觉?
大冬天里钻被窝的感觉,刚出锅的包子冒着热气的感觉,王婶儿塞给他的那个窝窝头的温度。
骆舟张了张嘴,声音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。
“温暖。”
冰块没变。
但它也不再冒凉气了。
骆舟伸手摸了一下,冰块的温度跟刚才一样凉,但那种“凉到骨头里”的感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——明明很凉,但就是觉得暖和。
“这是怎么做到的?”骆舟好奇地翻来覆去地看那块冰块,“它没化,也没变热,但我摸着就是不觉得凉了。”
“因为你把‘温暖’嫁接到它身上了,跟‘凉’这个概念共存了。”苏衍解释道,“一个东西可以同时拥有两个看起来矛盾的概念,这就是嫁接术的奇妙之处。你让它温暖了,但它还是冰;你让它锋利了,但它还是一根头发。”
骆舟想了想,问了一句:“那我能让一个人又高又矮吗?”
苏衍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:“理论上可以,但你的脑子会先炸掉的。矛盾的概念嫁接在一起,对嫁接者的精神负荷很大,你现在承受不了。”
骆舟“哦”了一声,又试了几次嫁接,每次都成功了一部分,但效果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,最后一次“尖锐”嫁接到头发上,那头发只颤了一下就没动静了。
苏衍看了看他的脸色,皱起了眉。
“你今天先到这儿吧,咒力消耗太多了。”
骆舟确实觉得有点累,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脑子里的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太阳穴后面一下一下地敲,闷闷的,不太疼但很难受。他揉着太阳穴,靠在椅背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这才试了不到十次,就用完了?”
“你的咒力上限只有三,能撑十次已经算你意志力强了。”苏衍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,“普通人咒力平均五十,用一次嫁接术大概消耗一到两点。你一共就三点,你算算你能用几次?”
骆舟掰着手指头数了数,然后苦着脸说:“最多三次?”
“理论上最多三次,但你的嫁接术还不够熟练,会有额外的消耗。”苏衍顿了顿,“所以你要做的不是频繁练习,而是精准练习。每一次嫁接都要做到完美,浪费的咒力越少,你能用的次数就越多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,把那杯热水端起来,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水很烫,他吹了好几口才喝进嘴里。
喝着喝着,他突然问了一句:“师兄,那个《言灵考》里,还有别的嫁接术吗?就是比我练的这种更厉害的那种?”
苏衍看了他一眼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骆舟记了很久的话。
“有。但那不是你现在该知道的东西。”
骆舟想说“为什么”,但是看着苏衍的表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苏衍那时候的表情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
平时的苏衍是温和的、稳重的、像一堵墙一样让人安心。
但那几秒钟里,苏衍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个骆舟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也不是担忧,而是比这些都复杂的一种情绪,像是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,然后被那个未来的样子吓到了。
但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间就消失了。
苏衍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温和的样子,笑着把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推到骆舟面前:“这是我这几年做的嫁接术笔记,你先拿回去看。下次来的时候,我要考你第一部分的五个问题。”
骆舟接过笔记本,翻开第一页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还画了很多图,有些是符文的画法,有些是咒力运行的路线图。苏衍的字写得很好看,比打印出来的还工整,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写得一丝不苟。
“师兄,你这个笔记也太详细了吧?”骆舟翻了几页,发现连页脚都写了注释,“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不睡觉?”
苏衍笑了笑没回答,站起来去书架上找别的书了。
骆舟看着他背影,突然觉得苏衍这个人很奇怪。
明明是整个学院公认的天才,明明什么都不缺,但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……孤独感。
不是那种没人理的孤独,是一种“我已经看到了路尽头但路还很长”的孤独。
骆舟不太会形容,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。
就跟他自己在村里的时候一样——明明身边全是人,但总觉得这些人跟自己不在一个世界上。
他低下头继续翻笔记本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发现那里写着一段话,不是咒术的内容,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。
“世界病了,我得治好它。”
字迹跟前面的不一样,前面的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,后面这句话写得有点儿潦草,笔划用力得都快把纸给戳破了,像是在情绪很激动的时候写下的。
骆舟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合上笔记本,把它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。
苏衍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,转身看见骆舟的动作,笑了一下:“那本笔记不用还给我,你自己留着用就行。”
“不用还?”骆舟瞪大了眼睛,“这上面写的全是你的心血,你就这么给我了?”
“我又不是只写这一本。”苏衍坐回椅子上,翻开手里的书,“再说了,心血这种东西,不给值得的人,留着也没用。”
骆舟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值得吗”。
但他没说出口。
因为苏衍看他的眼神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——那个眼神里有信任,有期待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觉得骆舟将来一定能做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。
骆舟不知道苏衍为什么对他一个咒力三的废物这么有信心,但他觉得,既然人家这么看得起他,他就不能掉链子。
他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,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,认真地说:“师兄,你笔记里写的我都会记住的。”
苏衍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低下头继续看书了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,把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骆舟突然觉得,这个房间很暖和。
不是那种火炉烤出来的热乎劲儿,是一种从心里头往外冒的暖意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慢慢发酵,变成了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情绪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东西叫归属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