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6章 降灵祭典

那封信是埃尔维斯队长亲自送到骆舟手上的。
骆舟从食堂端着碗出来,正低头扒拉碗里最后几口米饭,一抬头就看见埃尔维斯站在宿舍门口,脸上的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旁边路过的几个学徒看见队长亲自来找人,都好奇地放慢了脚步,装作不经意地往这边瞟。
“明天一早,跟我出趟任务。”埃尔维斯把手里的信封递给他,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沙哑,像含着砂砾。
骆舟接过信封,还没来得及打开,旁边的刘小刀就把脑袋凑过来了:“我靠,队长亲自来叫人?骆舟你小子啥时候这么有排面了?”
“排面个屁,我就是个打杂的。”骆舟把信封拆开,里面是一张薄薄的任务单,写着目的地——边陲小镇白桦湾,任务内容——协助降灵祭典的二阶准备工作。
“白桦湾?”骆舟念了一遍这个地名,“没听过。”
“北边边境线上的一个小镇,离这儿大概三天的路程。”埃尔维斯顿了顿,“苏衍点名要你去的。”
苏衍。
骆舟愣了一下。
苏衍已经有好几天没来找他了,他去找苏衍的时候也扑了两次空,苏茜说苏衍最近在忙一件大事,整天关在密室里不出来,连吃饭都是让人送进去的。
“苏衍师兄也去?”骆舟问。
“他是这次祭典的主持人。”埃尔维斯看着骆舟的表情,眼神里有一种很难解读的东西,“你是他的助手,负责现场的器物布置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第二天天还没亮,他就背着包袱到了集合点。
白桦湾距离苍骸学院确实不近,骑马要整整三天。骆舟上次骑马还是跟埃尔维斯来学院的时候,那时候他太小,是被人抱上马背的。现在他虽然还是小,但已经能自己爬上去了——虽然姿势不太好看,中间还滑下来两次,苏茜在后面笑得直拍大腿。
队伍不大,一共就六个人:埃尔维斯带队,苏茜和另外两个猎魔队员,苏衍,还有骆舟。
苏衍骑在最前面,穿着一件新的黑色长袍,袍子边缘绣着银色的符文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。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,眼下有道很浅的青黑色,像是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。
骆舟催马小跑到他旁边,小声问了一句:“师兄,你还好吧?”
苏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骆舟想问他手上的咒印怎么样了,但埃尔维斯在前面喊了一声“出发了”,这个话题就没能继续下去。
三天的路不算短,但也不算太难走。过了苍骸学院外围的平原,进入北边的山地之后,路就开始变得不好走了。山路窄,还坑坑洼洼的,马蹄子踩在碎石上直打滑。骆舟有两次差点从马背上颠下来,多亏苏茜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衣领。
第二天傍晚的时候,他们路过了一个小村子。
说是村子,其实也就七八户人家,房子都是用泥土和石头垒的,屋顶盖着茅草,看着比骆舟从小长大的那个村子还破。村口坐着一个老太太,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,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眼神呆呆的,也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前方。
苏衍在路过的时候停了马,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干粮,弯腰递给了那个老太太。老太太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没说出来,最后只是使劲地点了点头,把那两块干粮攥得死紧,好像怕别人来抢似的。
骆舟看着那个老太太怀里的孩子,心里头酸了一下。
他在那个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——那种饿过劲了以后什么都不想了的眼神,不是麻木,是认命。
“这地方离学院这么近,还穷成这样?”骆舟问苏茜。
苏茜叹了口气:“学院又不管这些事。学院只管猎魔和咒术研究,平民的死活不在学院的职责范围内。”
“那归谁管?”
“谁也不管。”苏茜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贵族老爷们收税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,真要干事了连个人影都找不到。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——有力量的人不想管闲事,没力量的人管不了闲事。”
骆舟没接话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子。村子在暮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被山脊吞掉了。
第三天中午,他们到了白桦湾。
白桦湾这个名字起得挺美的,但实际是个很破败的小镇。镇子坐落在一条河边,河水倒是挺清的,但镇子里的房子跟路过那个村子差不多——破旧、低矮、到处是裂缝。街道上人不多,偶尔看见一两个行人,也都是佝偻着腰、低着头走路,像是在躲着什么。
但镇上最中间的位置,有一个很大的空地。空地上已经画好了巨大的祭坛纹路,一圈一圈的,跟骆舟在学院里见过的言灵阵法有点像,但复杂得多。纹路之间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光,不是那种明亮的红色,而是发黑的红,像是凝固了再化开的血。
骆舟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纹路,发现它们很深,像是用什么东西硬生生刻进地面的石头里的。
“这是祭坛的基座,已经准备了三个月。”苏衍走到他旁边,指着祭坛的各个部分给他解释,“中心的圆圈是降灵位,我到时候会站在那里。外围的十二个点是供灵位,用来容纳召唤来的英灵。最外面这一圈是封印环,防止英灵失控。”
骆舟听着,一个一个地数那些圆点。
十二个供灵位,代表苏衍要同时召唤十二个英灵?
他之前听苏衍说过,普通的降灵师一次只能召唤一个英灵,天赋好的能召唤两个,像苏衍这种级别的天才,最多也就三四个。十二个——这是什么概念?
“师兄,你确定要一次性召唤这么多?”骆舟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和苏衍两个人能听见。
苏衍没看他,目光落在祭坛中心那个圆圈上,声音很平静:“不这么做,就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圣者的降临。”
骆舟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。
“那你现在的咒印……”
苏衍抬手打断了他的话,转过头看着他,露出一个笑容。那个笑容很温柔,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准备用自己身体当祭品的人该有的表情。
“骆舟,这件事我已经准备好了。你要做的,就是把祭坛外围的‘器物’布置好,剩下的交给我就行。”
器物。
骆舟这才想起来,苏衍之前跟他说过,降灵祭典除了需要主持人的力量,还需要一些“器物”来辅助——也就是那些能承载概念的物品。这些器物会被摆在祭坛的十二个供灵位上,帮助苏衍稳定英灵的灵力波动。
苏衍从包袱里拿出十二个拳头大的黑色珠子,递给骆舟。珠子入手沉甸甸的,表面光滑得像镜子,能照出人脸。骆舟拿起一颗凑近看了看,发现珠子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,隐隐约约的,看不真切。
“这是什么?”骆舟问。
“封灵珠,里面封印着一些低级英灵的残念。”苏衍解释,“把它们放在供灵位上,它们会帮你感应到英灵的灵力波动,你只需要在波动出现的时候,用嫁接术把这些珠子里的‘稳定’概念嫁接到祭坛上就行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,开始按照苏衍的指示布置那些珠子。
他把第一颗放在了祭坛最东边的供灵位上,珠子碰到地面的瞬间,暗红色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。骆舟感觉到一阵微弱的热浪从脚底涌上来,不是温度升高了,是一种很抽象的热,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里烧。
第二颗、第三颗、第四颗……他一颗一颗地放着,每放一颗,祭坛上的暗红色光芒就亮一分。放到第八颗的时候,整个祭坛的纹路已经亮得刺眼了,那些符文像是在往地面上烙,发出一股焦糊味儿。
“苏茜师姐,这味儿正常吗?”骆舟转头问站在一旁的苏茜。
苏茜皱了皱鼻子,走到祭坛边蹲下来闻了闻,脸色变了:“这不对,正常的降灵祭坛不会有烧焦的味道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埃尔维斯走过来,弯腰看了看地面上的纹路。
苏茜的手指在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,指尖沾上了一些黑色的粉末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,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这是……血?”
骆舟心里咯噔一下。
血?
他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,手指上沾上的确实是黑色的粉末,但仔细看的话,粉末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光泽,不是颜料的反光,更像是干透了的血在光线下特有的那种颜色。
“苏衍师兄,”骆舟站了起来,声音有点变调了,“这个祭坛的纹路,是用什么画的?”
苏衍正在祭坛中心检查降灵位的符文,听到骆舟的话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人血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淡。
全场安静了。
苏茜的手停在半空中,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。埃尔维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但骆舟注意到他攥着马鞭的手指关节发白了。
另外两个猎魔队员互相看了一眼,都退了两步,像是下意识地想离那个祭坛远一点。
“你说什么?”苏茜的声音发抖,“这些人血……是哪儿来的?”
苏衍从祭坛中心走出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脸上的表情依旧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骇人听闻的事。
“镇上的原住民献的血。每个人献了不到一碗,对身体没有影响。”
“你让普通人给你放血,来画这个祭坛?”苏茜的音量提高了不少,“苏衍,你想召唤什么英灵需要用到人血画祭坛?这种东西就算是院长都不会去碰,你知道这是几级的禁术吗?”
“五级。”苏衍说。
“五级禁术?”苏茜的声音尖锐得像是要裂开了,“五级禁术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?意味着一旦出事儿,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活物都得死!你是不是疯了?”
苏衍没有反驳,也没有生气,只是平静地看着苏茜,那种平静让骆舟觉得比他发火更可怕。
“我知道风险,所以我做了万全的准备。”苏衍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埃尔维斯队长,你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就知道祭坛的性质,对吗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埃尔维斯。
埃尔维斯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队长的任务就是服从学院的安排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。
苏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闭上了。她把脸转向一边,不再看那个祭坛,肩膀微微发抖。
骆舟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第九颗封灵珠。
他盯着苏衍的眼睛,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、一丝不安、或者一丝“这不对”的动摇。
但苏衍的眼睛里只有坚定。
那种坚定他见过——在他第一次去找苏衍的那个晚上,在他翻开《言灵考》的时候,在苏衍说“世界病了,我要治好它”的时候。那种坚定一直都在,没变过。
但骆舟总觉得今天这种坚定跟以前不太一样。
以前苏衍说“我要治好这个世界”的时候,骆舟觉得那是理想,是一个很远的、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实现的目标。
现在苏衍再说这句话的时候,骆舟觉得那不是理想了,那是一个倒计时。
“骆舟。”苏衍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。
骆舟抬起头。
“把剩下的珠子放好。”苏衍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今晚子时,祭典开始。”
骆舟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颗黑色珠子。珠子里头那个隐隐约约的影子,在这一刻看起来像是在挣扎。
他走到第九个供灵位前,蹲下来,把珠子放了上去。
珠子落地的那一瞬间,整个祭坛像是什么东西苏醒了,暗红色的光从地面上升起来,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光幕,笼罩在整个空地上方。
骆舟站起来,抬头看那片光幕。
光幕在头顶上缓缓旋转,像一只巨大的、慢慢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