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未至,天先变了。
傍晚的时候,白桦湾的天就阴沉下来了。云层很厚,低低地压在小镇上方,像一块脏兮兮的棉被,把整个天空捂得严严实实。空气又闷又湿,呼吸都觉得费劲儿,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儿里。
骆舟蹲在祭坛边上,把最后两颗封灵珠也放好了。
十二颗珠子,十二个供灵位,围成一个圆圈,把祭坛团团围住。
苏衍站在祭坛正中央,闭着眼睛,嘴唇微微翕动,在念着什么。骆舟听不清那些词句,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,在苏衍身边慢慢凝聚,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朝他涌去。
苏茜站在祭坛外围二十步远的地方,脸色还是很不好看,但她没有走,也没再说什么。埃尔维斯带着两个猎魔队员守在祭坛的三个方向,马鞭换成了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,剑身上刻满了符文。
“骆舟,”苏茜小声喊他,“你过来。”
骆舟走过去,苏茜低下头,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“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祭坛失控了,你什么都别管,跑。往东边跑,一直跑到看不到祭坛的光为止,记住了吗?”
骆舟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记住了没有?”苏茜的语气加重了。
骆舟点了点头。
苏茜松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天色越来越暗,小镇上的人家早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了,连灯都没敢点。整个白桦湾笼罩在一片死寂中,除了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,什么都听不见。
骆舟坐在祭坛边上的一个石墩上,把那块随身带了快一年的瓦片从怀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瓦片的温度比平时低,冰冰凉凉的,贴在腿上有点儿舒服。他用手掌覆住瓦片,感觉到里面那个“念”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发抖,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你也觉得不对劲儿?”骆舟小声问瓦片。
瓦片没有回答,但那种颤动更明显了。
子时到了。
苏衍睁开了眼睛。
骆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。苏衍睁开眼睛的瞬间,整个祭坛上的暗红色光芒同时熄灭了,不是慢慢灭的,是“唰”地一下全没了,像是被人关掉了开关。
黑暗持续了大概两秒钟。
然后地面开始震了。
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晃动,是一种很微妙的、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脉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骆舟感觉自己的心跳跟那个脉动同步了,咚咚咚咚,越来越快,快到喘不上气。
“降灵术,第一阶——开门。”苏衍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的脚下出现了一个光点,很小,跟针尖儿似的,但亮得刺眼。那个光点迅速扩大,变成了一条光柱,从地面直冲天际,把黑沉沉的云层都捅出了一个窟窿。月光从那个窟窿里漏下来,白惨惨的,照在祭坛上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死人的脸色。
骆舟眯着眼睛往光柱里看,他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人影。
不是普通的人影,是那种半透明的、知道你在看它但它不屑于理你的人影。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越来越多,从光柱里走出来,飘到了那十二个供灵位的上方,悬浮在半空中。
英灵。
十二个供灵位,十二个英灵。
苏衍一次性召唤了十二个。
那些英灵的样子都不一样。有的看起来像人,有胳膊有腿,面目模糊,像是用水彩笔画在玻璃上又被雨水冲花了的样子。有的根本不成形,就是一团灰蒙蒙的雾,在供灵位上方翻涌、旋转,时不时伸出一只没手指的手或者一个没眼睛的脑袋。
骆舟数了数。十二个供灵位上全是英灵,一个不少。
他的视线落在最近的那个英灵身上——那是一个老人的形象,佝偻着背,满脸皱纹,眼睛是两个黑洞,没有眼珠,但骆舟觉得那两只黑洞在看他。
他猛地转过头,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降灵术,第二阶——献祭。”苏衍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次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空洞、悠远,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又像是有很多个人同时在说话。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个不和谐的和声,每个音符都在往相反的方向拉扯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献祭。
这个字眼让骆舟心里一紧。
他看向苏衍,苏衍已经盘腿坐在了祭坛中心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头微微低垂。他的长袍在无风的状态下开始飘动,袍角一下一下地往上卷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。
苏衍的左臂袖子被风吹上去了。
骆舟看见了那些黑色纹路。
已经不是胳膊肘了,那些纹路已经爬过了上臂,快到肩膀了。而且颜色比之前深了很多,之前是黑色,现在是黑紫色,像是皮肤底下淤了一大片血,随时都会破开往外流。
“苏茜师姐,”骆舟的声音发抖了,“你看苏衍师兄的胳膊。”
苏茜转过头看了一眼,瞳孔猛地一缩。
“队长!”苏茜大喊了一声,“咒印扩散的速度不对,太快了!”
埃尔维斯大步走向祭坛中心,但在祭坛边缘停住了——那层暗红色的光幕又亮起来了,像一堵看不见的墙,把他挡在了外面。他用剑去劈那层光幕,剑身上符文亮了一下,然后熄灭了。
“进不去。”埃尔维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骆舟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焦虑。
苏衍抬起了头。
他脸上的表情让骆舟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苏衍在笑。
不是高兴的笑,不是解脱的笑,是那种“终于到了这一步”的笑。
“骆舟,”苏衍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不再空洞,就是他自己原本的声音,“器物。”
器物。
骆舟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——在英灵的灵力波动出现的时候,把封灵珠里的“稳定”概念嫁接到祭坛上。
他站起来,跑到最近的供灵位旁边,看着悬浮在上方的那个英灵。
那个英灵的灵力波动很强烈,像是一阵一阵的狂风,从供灵位向四周扩散。骆舟站得近,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得往后退了两步,差点摔倒。
他稳住身体,把手伸进口袋,够到了那颗封灵珠。
珠子烫得吓人,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。
“稳定。”骆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他感觉到咒力从体内涌出去,顺着指尖流进封灵珠。珠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安静了下来,紧接着,从珠子里传出一股稳定的力量,沿着地面上的符文纹路,朝祭坛中心输送过去。
英灵的灵力波动稳住了。
骆舟松了一口气,跑到第二个供灵位。
“稳定。”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每完成一个,骆舟就觉得自己的力气被抽走一分。到第七个的时候,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,脑袋嗡嗡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他咬住嘴唇,指甲掐进手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
第八个。
第九个。
第十个。
他跑不动了,只能走。一步一挪地走到第十一个供灵位前,伸出手,嘴巴张了张,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哑了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发不出声。
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,用尽全力挤出了两个字。
“稳定。”
第十一个完成了。
还有最后一个。
骆舟拖着腿走向第十二个供灵位,眼前的世界已经模糊成了一片。他看不清路,看不清那个英灵,只凭着记忆往那个方向走。脚下的地面在晃动,不是祭坛的震动,是他自己的腿在抖。
他到了。
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最后一颗封灵珠。
珠子已经不烫了,冰凉冰凉的,跟块冰坨子似的。他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抬起头,张开了嘴——
他没说出“稳定”这俩字。
因为祭坛中心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那个声音不是苏衍发出来的。
那是一种很古老的、很沉重的、像是从时间的另一头传过来的声音。不是说出来的,也不是唱出来的,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,像是有人用钉子在你的颅骨内壁上刻字,一笔一划,疼得你头皮发麻。
“何人唤吾?”
十二个英灵同时跪了下去。
不是自愿的,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下去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们头顶按了一只巨大的手,把它们硬生生摁在了地上。
骆舟站在那个供灵位前,身体僵硬得动不了。他想转头去看祭坛中心,但他的脖子像是被冻住了,一寸都转不过去。
然后他听见了苏衍的声音。
“伟大的圣者,您忠实的仆人以血肉为引,以灵魂为契,恭迎您的降临。”
圣者。
苏衍成功了。
骆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去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清祭坛中心那个东西的。
那是一个人形。
说是人形,是因为它有头和四肢,有躯干,看起来像个人。但它比人大太多了,至少有两丈高,通体散发着银白色的光芒,那种光不像月光也不像日光,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、纯粹的光,亮到极致却感觉不到任何暖意。
它没有脸。
头的部位是一张光滑的、没有任何器官的曲面,像一面打磨过的银镜。但骆舟觉得那张“脸”在看他——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一种更高层次的感知,在审视他的灵魂、他的记忆、他的一切。
苏衍跪在那个人形面前,像一只蚂蚁跪在大象面前。
他的左臂袖子已经完全碎掉了,那些黑色纹路爬满了他的整条左臂,甚至开始往胸口蔓延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青紫,但眼神依然很平静,甚至还带着那种执拗的坚定。
“圣者,我召唤您来,是为了请您帮我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。”苏衍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这个世界病了,强者欺压弱者,有能力的人对疾苦视而不见。我希望您能借助我的身体,降临到这个世界上,用您的力量抹去一切不公。”
圣者没有脸,但骆舟觉得它在笑。
那种笑不是用表情表达的,而是一种感觉,一种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你很好笑”的感觉。
“汝可知,吾降临需要何等代价?”圣者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起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苏衍说,“我的一切。”
“不。”圣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“是你们的一切。”
你们。
骆舟的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。
然后他听见了尖叫声。
是从小镇的四面八方传来的尖叫声。
骆舟猛地转头,看向小镇的方向。
他看见了火光。
不是从一个地方烧起来的,是整个小镇同时着火了。每一栋房子、每一棵树、每一条街,都在同一瞬间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火焰吞没了。火是银白色的,跟圣者的光芒一模一样,烧起来没有烟,没有温度,但把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里烧成了灰。
屋顶塌了,院墙倒了,那些紧闭的门窗——不管是什么做的——都在银白色的火焰里化成了一缕烟。
尖叫声没有持续多久。
不是因为那些人喊累了,是因为他们没有声音了。
骆舟看见一个人从燃烧的房子里跑出来。
不,那不是“跑”,那是在“移动”。那个人——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粗布的短褂,光着脚——从火里走出来,动作僵硬,眼神空洞,脸上的表情跟骆舟在来时路上见过那个婴儿一模一样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不是死了,是比死了更可怕。
他的情绪没了。
恐惧、痛苦、希望、绝望、爱、恨——全都没了。
圣者拿走了他们的情绪,就像从桌上拿走一个杯子一样简单。
“这是……什么?”骆舟的声音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。
“祭品。”苏衍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平静得让骆舟想吐,“活人的情感。这是召唤圣者必须的祭品。”
骆舟转过头,浑身发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愤怒和恐惧在身体里打架,打得他连站都快站不住了。
“你之前没说要有祭品。”骆舟的声音在发抖,每一个字都在抖,“你只说要人血,你没说要把整个小镇的人都变成——”
“变成什么?”苏衍打断了他,声音比平时更高了一些,“变成没有情绪的空壳?他们还活着,骆舟。他们的心跳还在,他们的呼吸还在,他们还会吃饭、会走路、会睡觉。他们没有死,只是失去了那些让他们痛苦的东西。没有了情绪,他们就不会再饿、不会再冷、不会再被欺负、不会再害怕。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”
苏衍从地上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,但他站住了,站得很直。
“这叫解脱。”
骆舟看着他的眼睛,在那个曾经干净、真诚、充满善意的眼睛里,他看见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一种扭曲的、走火入魔的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的狂热。
“师兄,”骆舟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你不是说要保护吗?”
苏衍沉默了。
圣者站在他身后,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祭坛,把苏衍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白桦湾烧成灰烬的废墟上。
“保护的是未来,不是现在。”苏衍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,“现在的这些人,只是未来那个美好世界的基石。骆舟,你也会理解的,总有一天。”
他笑了。
那是一个很温柔的、很真诚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跟当初他在教室里递给骆舟那块木牌时的笑容一模一样。
骆舟站在祭坛边上,手里还攥着最后一颗封灵珠。珠子在他掌心里越来越凉,凉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冻住。
他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白桦湾已经没了。
那些银白色的火焰烧完了最后一栋房子,开始慢慢熄灭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,不是烧焦的味道,而是一种“什么都没有了”的味道,干净的、空旷的、让人心里发慌的味道。
骆舟慢慢地蹲了下来。
他把那最后一颗封灵珠放在第十二个供灵位上,然后转过头,看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小镇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们后悔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但废墟发出了一声呜咽。
很轻,很低,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了。
那是风路过断壁残垣的声音。
骆舟从来没觉得风的声音这么像哭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