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8章 你不能哭

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。
先是一滴两滴,砸在骆舟脸上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然后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,哗哗地往下倒,好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。
雨水冲刷着祭坛上的暗红色纹路,那些用血画成的符文在雨里慢慢地洇开、模糊、最后消失不见。十二个供灵位上的封灵珠一个一个地熄灭了光芒,英灵们一个接一个地散去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只有圣者还在。
那巨大的银白色人形站在祭坛中心,雨水落在它身上直接蒸发了,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圈白雾。它没有移动,没有开口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来自远古的、不知道为什么要被制造出来的神像。
苏衍站在圣者脚边,低着头,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。他的左臂袖子已经完全没了,黑色纹路在雨里显得格外刺眼,像是他手臂上长满了毒蛇,那些蛇还在往他的胸口爬。
埃尔维斯站在祭坛外面,背对着小镇的方向,一动不动。雨水从他的刀疤脸上流过,把他那张本来就很吓人的脸冲刷得更加阴森。
苏茜蹲在地上,手捂着嘴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没哭出声,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,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。
另外两个猎魔队员一个靠着树站着,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憋屈;另一个跪在地上,双手合十,不知道在向哪个神祈祷。
骆舟是唯一一个还在看小镇的人。
已经没有什么“小镇”可以看了。
那里只剩下一片黑色的焦土,焦土上立着几根歪歪扭扭的柱子,是原来房子的骨架。雨水打在焦土上,激起一片片灰色的水雾,像是在给这片死去的土地盖上一层薄薄的寿衣。
那些被夺走情绪的人呢?
骆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他们应该还活着吧——苏衍说了,他们还活着,只是不会哭不会笑了。也许他们在雨里走着,也许他们坐在某个地方发呆,也许他们躺在地上等着什么东西来把他们带走。
骆舟突然觉得,如果那些人真的就这样活着,那还不如死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但很快他就觉得这个念头很合理。
没有喜怒哀乐地活着,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?
他想起王婶儿。王婶儿那个人嘴碎,一天到晚叨叨叨,别人嫌她烦,但骆舟从来不嫌。因为王婶儿是真的关心他——虽然关心得不太明显,有时候就是多给他一个窝窝头,有时候就是下雨天来破庙看看他有没有淋着。
如果王婶儿没了情绪,她还会多给别人一个窝窝头吗?
不会了。
她连“关心”这个概念都没有了。
骆舟攥紧了拳头。
他站了起来。
雨太大了,他的黑袍子湿透了,贴在身上,沉甸甸的,像是背了一个人。他没有理会那个重量,一步一步地朝祭坛中心走过去。
雨水在他脚下溅起来,打在那些已经模糊的符文上,发出“啪啪啪”的响声。
“骆舟!”苏茜在身后喊了一声,“回来!”
骆舟没回头。
他走进了祭坛的范围内。
那层暗红色的光幕已经不在了——被雨水冲没了。他很顺利地走到了祭坛中心,走到了苏衍面前。
苏衍抬起了头。
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,嘴唇没有颜色,眼眶深陷,看起来很吓人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坚定,坚定到让人觉得恐怖。
“骆舟,你过来干什么?”苏衍的声音很低,被雨声盖住了一大半,但骆舟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。
骆舟站住了,跟苏衍面对面,中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。
他看着苏衍,看了很久。
雨声很大,雷声在远处滚滚而过,风吹得祭坛周围的旗杆呜呜作响。但所有声音在骆舟耳朵里都变成了一个东西——白桦湾那个废墟发出的呜咽声。
“师兄,”骆舟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那些人怎么办?”
“他们会活下去。”苏衍说。
“他们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苏衍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骆舟彻底心凉的话。
“区别在于,他们还有机会。等我重塑了世界规则,我会把情绪还给他们。”
“你还得回来吗?”骆舟的声音拔高了,“你的咒印已经扩散到胸口了,你还能活多久?”
苏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骆舟,你不理解。”苏衍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想拍他的肩膀。
骆舟往后退了一步。
这是他从认识苏衍以来,第一次往后退。
苏衍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然后缓缓收了回去。
“你会理解的。”苏衍说,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像是预言家宣布未来一样的笃定,“总有一天你会明白,有些牺牲是必须的。小镇上的这些人,跟我在画祭坛时放的那些血一样——他们是基石,是种子,是我种下的为了让未来开花结果的种子。”
骆舟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,想吐。
不是生理上的恶心,是心理上的、道义上的、作为一个活着的人该有的反应。他看着苏衍那张曾经让他觉得温暖的脸,觉得那张脸在一瞬间变得陌生了,陌生到好像他从没见过这个人。
“师兄,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骆舟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以前说,弱者才需要理念,我们只需变强。你现在满嘴都是理念,你把这句话忘了吗?”
苏衍怔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,像是骆舟问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。
“那句话,是我还没想明白的时候说的。”苏衍转过身,面对着圣者那巨大的银白色身躯,“理念不是弱者的借口,是强者的方向。骆舟,你以后会懂的。”
他说“以后”。
好像还有以后。
骆舟站在原地,雨水从头顶浇下来,浇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睁着眼睛,让雨水冲进眼眶里,跟眼泪搅在一起。
他没哭。
他发誓他没哭。
但是眼眶里热热的,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,跟冰凉的雨水混合在一起,温度被中和了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不能哭。
哭是承认自己输了,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站在雨里眼睁睁看着苏衍走上那条不归路。
他骆舟这辈子没认过输。
小时候被野狗咬掉手指头没哭,是因为哭也长不回来。
后来被全村人当怪物没哭,是因为哭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现在他也不哭,因为哭阻止不了苏衍。
所以他是真的没哭。
对,没哭。
“骆舟。”苏茜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了,这次更近了一些,带着哭腔,“你回来,求你了,回来。”
但骆舟没动。
他站在雨里,看着苏衍走到圣者面前,张开双臂,像是在拥抱那个银白色的巨大身躯。
圣者的光芒越来越亮,亮到整个祭坛都变成了银白色,亮到天空里的乌云都被照透了,亮到骆舟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光的海洋里,找不到方向,找不到出口。
光芒最亮的那一瞬间,骆舟听见了苏衍的声音。
“骆舟,谢谢你。”
然后光芒猛地收缩,像是什么东西被猛地吸进了一个小孔里,所有的银白色光芒、所有的热量、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压缩成了一个点,然后那个点消失了。
祭坛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圣者,没有苏衍,没有光,没有声音。
只有黑沉沉的夜空和大得没完没了的雨。
骆舟站在原地,浑身上下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黑袍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。
他转了转头,看了看四周。
白桦湾的废墟还在那里。
那些被烧毁的房子,那些倒塌的院墙,那些立在雨里的孤零零的柱子——它们都在。
但它们在哭。
不是比喻,是骆舟真的听见了。
从废墟的每一个角落,从每一块烧焦的木头,从每一片破碎的瓦片,都传出了哭声。不是一个人的哭声,是很多人的,男的、女的、老的、小的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首没有人愿意听的合唱。
骆舟蹲下来,把手按在地上。
他感觉到了——在那个瞬间,在他问“你们后悔了吗”的时候,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,他把“悲伤”嫁接到了整个废墟上。
不是故意的,是下意识的。
是他的咒力在感受到那些人的痛苦之后,自发地做了回应。
废墟里的哭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具体,骆舟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不同人的声音——那个哭得最大声的应该是个年轻人,那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应该是个老人,那个哭得一抽一抽的应该是个小孩。
他把手从地上拿开。
哭声还在。
他把手放回去。
哭声更大了。
“够了,”骆舟小声说,“够了。”
但废墟没有停。
那些悲伤已经不属于任何人了,它们被骆舟的嫁接术刻进了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根木头、每一寸土地里。从今以后,只要有人路过白桦湾,就会听见哭声。
那是白桦湾最后的声音。
骆舟站起来,转过身。
埃尔维斯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,手里拿着一件干的外套,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。
“穿上。”埃尔维斯把外套递给他,语气跟平时一样沙哑平淡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骆舟接过外套,没穿,抱在怀里。
“苏衍师兄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埃尔维斯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:“也许。”
“他回来的时候,”骆舟把外套攥紧了,“我会让他知道,白桦湾的这些人在哭。”
他没有擦掉脸上的东西。
是雨水,是眼泪,还是别的什么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天边泛起了一点点灰白色的光。
天要亮了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,白桦湾没有了,苏衍不在了,骆舟肩膀上的黑袍子还没干透,怀里抱着一件粗布外套,脚底下踩着一片会哭的焦土。
他对着那灰白色的天边,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
是一个习惯性动作,是他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,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。
“走吧。”骆舟说,声音轻得像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