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9章 新生

苍骸学院的人比白桦湾的废墟还安静。
骆舟回来的时候,整个学院都知道发生了什么。消息传得比风快——白桦湾没了,苏衍召唤圣者成功了,人也消失了,现场只剩下一片焦土和十二颗废掉的封灵珠。
学院高层召开了紧急会议,关着门吵了一整天,最后出来的结果是——这件事不许外传,不许讨论,所有参与此次祭典的人签订保密契约,违者逐出学院。
苏茜签了。
埃尔维斯签了。
那两个猎魔队员也签了。
轮到骆舟的时候,他看着那份契约上密密麻麻的条款,突然问了一句:“白桦湾的那些人怎么办?”
负责契约的导师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一个六岁多的孩子会问这种问题。
“学院会妥善处理。”导师说了一句万能的官话。
“怎么妥善?”骆舟追问。
导师的脸色不太好看,旁边的埃尔维斯拍了拍骆舟的肩膀,低声说:“签了吧。”
骆舟签了。
但他在心里加了一句话——白桦湾的事,我不会忘。
苏衍消失后的头几天,骆舟每天晚上都去他的宿舍门口坐着。门锁了,窗户也封了,里面什么都没有了——那些书、那个装满《言灵考》笔记的木盒子、那把骆舟坐过的椅子,全都被搬走了,连张纸都没留下。
骆舟有时候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,掏出那块瓦片,放在膝盖上,跟它说话。
“你说师兄还会回来吗?”
瓦片不回答。
“他要是回来了,还认不认得我?”
瓦片还是不回答。
“他要是把整个世界的规则都重塑了,白桦湾的那些人会活过来吗?”
瓦片什么都没说,但骆舟好像从它的沉默里听出了一些什么。
不会了。
死了就是死了。
没有情绪就是没有情绪。
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,不管你用多大的力量都找不回来。
骆舟后来就不去苏衍宿舍门口坐着了。他开始白天上课,晚上练习嫁接术,比以前更拼命,拼命到刘小刀都觉得他不对劲儿了。
“骆舟,你最近咋了?”刘小刀在训练场上看着骆舟反反复复地练习,额头上全是汗,手指头都被“尖锐”割得全是口子,“你是不是受了啥刺激了?”
骆舟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嘬了一下,笑着说:“没受刺激,就是想变强。”
“你咒力三,变强能强到哪儿去?”刘小刀这话说出口就后悔了,因为他看见骆舟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。
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不到一秒,骆舟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。
“咒力三也能变强,你不信等着瞧。”
刘小刀没再说什么,但他在心里记下了骆舟这段时间的变化。
以前的骆舟,虽然练嫁接术也很认真,但不会练到手上全是口子还不停。以前的骆舟,会跟他一起偷懒,一起去食堂抢包子,一起在训练场上摸鱼。
现在的骆舟不偷懒了。
不是那种“我要努力我要奋斗”的鸡血式不偷懒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不偷懒,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的事,默默地、持续地、不声不响地往前挪。
刘小刀不知道骆舟在白桦湾经历了什么,但他觉得那个东西把骆舟身上某个地方打碎了,然后又拼了起来。拼起来的骆舟看起来还是跟以前一样,笑嘻嘻的,缺了颗门牙,说话没个正经,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
就像一块石头,表面上看还是那块石头,但里头有一条裂缝,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开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骆舟的嫁接术进步得很快,快到他都觉得自己有点不太正常了。白桦湾那晚的无意识嫁接,好像打开了他身体里的某一个开关——他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费劲地去想象概念的含义了,很多时候,他只要把话说出来,咒力就会自动跟上,像是一条河找到了该流的方向,自己就会往前淌。
苏茜偶尔会来看看他。
苏茜在白桦湾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。以前那个爱笑爱闹的年轻女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、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陌生人。她来找骆舟的时候,也不怎么说话,就是坐在旁边看着他练习,偶尔递块布让他擦擦手上的血。
有一次,骆舟练习结束后,苏茜突然开口了。
“骆舟,你恨苏衍吗?”
骆舟正在缠手上的纱布,听到这个问题,停了一下。
“不恨。”
“为什么不恨?”苏茜的声音有点抖,“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,你不恨他?”
骆舟把纱布缠好,系了个结,抬起头看着苏茜。
“恨了也没用。”他说,“白桦湾不会因为我的恨就活过来,师兄也不会因为我的恨就不做那些事。恨是最没用的东西。”
苏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。”苏茜说。
“不是坚强。”骆舟把那块瓦片从桌上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两圈,“是习惯了。习惯了失去,习惯了没人管,习惯了什么都靠自己。习惯这东西,挺可怕的,不是吗?”
苏茜没有回答。
转过年来,骆舟七岁了。
白桦湾的事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,学院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那个名字了。新来的学徒们不知道苏衍是谁,也不知道“降灵术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。末席组还是那个末席组,孟导师还是那个孟导师,“废物”还是那个“废物”。
骆舟站在学院最高的那座塔楼上,看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苍骸学院建在一座山的山顶上,站在塔楼上能看见很远的地方。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,云在山腰间缓缓移动,太阳正在落山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橙红色。
在白桦湾的方向,有一片不太一样的云。
不是白色的,也不是橙红色的,是灰色的,一直停在那里不动,像是一个不肯散去的人影。
骆舟看着那片云,把手伸进口袋里,摸到了那块瓦片的边缘。
瓦片依然是凉的,凉得恰到好处,像是有人在里面给他递了一瓶凉水。
“师兄,”骆舟对着那片灰色的云说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你的理念很美,但我会让它后悔的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瓦片,举到眼前。
瓦片上有了一条新的纹路,弯弯曲曲的,不像是自然形成的,更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。骆舟不知道那条纹路是什么时候出现的,也许是在白桦湾的那个晚上,也许是在后来的某一天。
他用拇指摩挲着那条纹路,感觉到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温度。
是白桦湾的。
是那些失去情绪的人留下的。
骆舟把瓦片放回口袋,转身下了塔楼。
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孟导师。孟导师正拿着教鞭从教室出来,看见骆舟,眼皮都没抬一下,张嘴就是一句:“废物,明天的咒力测试你别忘了来,虽然你来了也是垫底。”
骆舟笑了。
“孟导师,我来了。”
孟导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:“你来了也是垫底,有什么好得意的?”
“垫底也是第一啊,倒着数的第一,不也是第一吗?”骆舟说完就跑了,留下一脸懵逼的孟导师站在走廊里,教鞭举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打他。
那天晚上,骆舟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宿舍的窗台上,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跟白桦湾那天晚上的月亮一样圆。
他把那块瓦片放在窗台上,月光照在瓦片上,把那些纹路照得清清楚楚。
骆舟伸出手,食指在瓦片上点了一下。
“记住。”他说。
瓦片震动了一下,然后沉寂了。
骆舟不知道他这一下嫁接到了什么,也不知道他想让瓦片记住什么。也许是白桦湾的哭声,也许是苏衍的笑容,也许是他在那个雨夜里忍住没掉下来的眼泪。
也许什么都不是,就是他心里头那点放不下的东西。
他翻身下了窗台,爬上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明天还有咒力测试,后天有嫁接术练习,大后天刘小刀说要带他去后山抓兔子。
日子还要过。
骆舟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那个笑。
“师兄,等着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窗外风吹过来,带着山上松树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远方的、若有若无的灰烬味。
白桦湾的风一直在吹。
骆舟知道,那阵风不会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