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10章 猫与契约

三年后。
骆舟十岁了。
苍骸学院对他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太小的地方。不是说学院变小了,而是他觉得自己在这个地方待得太久了,久到每一块石头他都认识,每一条路他都走过,每一棵树底下他都坐过。
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长到能让一个小孩儿蹿高一个头,短到白桦湾那片灰色的云还没散。
骆舟的个子抽条了,瘦高瘦高的,站在人群里像一根竹竿。左手小指的位置还是空的,他已经习惯了那个缺口,有时候甚至会故意用那个缺口去卡东西,觉得挺方便的。
他的嫁接术已经练到了不需要瓦片也能做基础嫁接的程度,但遇到大一点的概念还是得靠那块瓦片帮忙。苏衍当年给他的那本笔记已经被他翻烂了,书页都卷了边,有些地方的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,但他闭着眼都知道那页写的什么。
刘小刀的咒力从六涨到了十二,翻了一倍,高兴得请骆舟吃了三顿食堂的肉包子。刘小刀现在不怎么叫骆舟“废物”了,因为骆舟虽然咒力测试还是垫底,但孟导师有一次在课堂上点骆舟起来回答问题,骆舟把那老头儿问得当场卡壳了,从此孟导师再也没叫过骆舟“废物”——不是不想叫,是不敢叫了,怕这小子又问出什么让他下不来台的问题。
但骆舟在学院待不下去了。
不是被赶走的,是他自己要走的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想去找苏衍。
三年来,没有人知道苏衍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死了,被圣者反噬了;有人说他躲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,在偷偷准备下一次召唤;还有人说他已经成功了,正在用圣者的力量一点点改造这个世界。
骆舟不信这些。
他知道苏衍还活着,因为那本《言灵考》的笔记最后一页,苏衍写的那句“世界病了,我得治好它”,那行字到现在还没褪色。骆舟试过,用水泡、用太阳晒、用火烤,那行字就是不褪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行字里活着。
他觉得那是苏衍留在他身边的一个标记,提醒他别忘了。
走的那天,埃尔维斯来送他。
埃尔维斯脸上的疤比三年前淡了一些,但他的眼神比三年前更沉了,像是一潭死水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他站在学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袱,递给骆舟。
“这里面有五十个银币,三套换洗衣服,一把匕首,还有一封信。”埃尔维斯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,“信是给流浪城邦‘灰堡’的一个朋友的,你到了灰堡之后去找他,他会帮你安顿下来。”
骆舟接过包袱,背在肩上,掂了掂重量,挺沉的。
“老艾,”骆舟叫了他一声,“你不问我去哪儿?”
“不想问。”埃尔维斯说。
“不拦我?”
“拦不住。”
骆舟笑了。
这三年他跟埃尔维斯接触不算多,但他知道埃尔维斯这个人就是这样,话少,事多,心里头装着的东西从来不往外倒。白桦湾那件事之后,埃尔维斯的压力应该很大——作为队长,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队员献祭了整个小镇,学院高层让他签保密契约,他签了,但他心里怎么想的,没人知道。
骆舟有时候觉得埃尔维斯比他还不容易。
至少他能哭,能笑,能有情绪。埃尔维斯的表情三年都没变过,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是那张死人脸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骆舟说。
“嗯。”
骆舟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苍骸学院的大门。
那两扇十几丈高的大门还是那么气派,石柱顶上那两团绿色的阴火还在烧,跟三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不一样的是他。
三年前他来的时候,是个断了手指头、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叫花子,笑着跟埃尔维斯说“管饭就行”。
现在他要走了,腰里别着匕首,兜里揣着银币,肩膀上扛着包袱,脑子里的嫁接术能干掉一个中级猎魔人。
他笑了笑,转过身,大步走了。
流浪城邦灰堡在苍骸学院的西南方向,骑马的话五天,走路的话……骆舟不知道要走多久,因为他没打算走大路。
他沿着山路走的。
不是为了赶近路,是为了躲人。
他不想让学院的人知道他去哪儿,更不想让苏衍的旧部——如果苏衍还有什么旧部的话——盯上他。他现在还不够强,嫁接术最多能用七次就耗光所有咒力,撑死了能在三个中级猎魔人手里保命,遇到高级的就只能跑。
所以他走山路,走野路,走没人走的路。
走了大概十来天,骆舟到了一片他从没见过的林子。
这林子跟苍骸学院附近的山林不一样,苍骸学院那边是针叶林,树是松树和柏树,又高又直,林子里头亮的很,阳光能从上头一直照到底下。
这片林子是阔叶林,树又大又密,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的,底下黑黢黢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棉花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骆舟走了没几步,就觉得不对劲儿。
太安静了。
正常的林子,就算再密,也应该有鸟叫,有虫鸣,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这片林子什么都没有,连风都不响,像是整个林子的声音被人偷走了。
骆舟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块瓦片,指尖在瓦片上叩了两下。
瓦片没有反应。
不应该。
他自从白桦湾之后,跟瓦片之间就有了一种很微妙的联系,只要他想,瓦片就会给他回应,哪怕只是轻轻地颤一下。但现在瓦片什么都没做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动弹不得。
骆舟停下脚步,站在落叶堆里,慢慢转动脑袋,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。
左边。
右边。
前边。
后边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在一棵巨大的橡树的枝丫上,蹲着一只黑猫。
那猫通体漆黑,连眼睛都是黑的,要不是它的瞳孔在黑暗里略微反光,骆舟根本不可能发现它。猫的体型比普通的猫大一圈,蹲在树枝上像一团凝固的墨汁。
骆舟看着那只猫,那只猫也看着他。
一人一猫对视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那只猫开口说话了。
“你身上有咒印的味道。”
骆舟的手瞬间按上了腰间的匕首。
不是害怕——他是真的被吓了一跳。他虽然见过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——会冒蓝火的乌鸦、能飞的书、会自己走路的石头——但一只会说话的猫,这还真是头一回。
“你是谁?”骆舟没有抽出匕首,但也没有把手从匕首上拿开。
“我?”那只黑猫从树枝上跳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落叶上,一点声音都没有,“我叫阿九,不过你可能没听说过我。毕竟我已经有一千多年没跟人类说过话了。”
一千多年。
骆舟的眼皮跳了跳。
“你是咒兽?”
“算吧,也可以不算是。”那只叫阿九的黑猫蹲在落叶上,用后腿挠了挠耳朵,“我是远古时期被一个咒术师制造出来的‘器’,后来那个咒术师死了,我就成了自由身。一千多年了,我见过的东西比你这辈子吃的饭还多。”
骆舟把手从匕首上拿开了,但不是因为放松了警惕,而是他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东西。
这只猫身上没有任何咒力的波动。
不是波动小,是没有。
就算是一只普通的野猫,身上也应该有微弱的生命灵力的波动。但这只猫身上什么都没有,像是它不是活的,但又明明在动、在说话、在用后腿挠耳朵。
“你不是器。”骆舟说。
猫挠耳朵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什么?”骆舟蹲下来,跟那只猫平视,“你身上没有咒力,没有生命灵力,但你活着。你不是‘器’,你是‘念’——跟我的瓦片一样,你是某个概念具象化之后的东西。”
猫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
对,一只猫笑了。它的嘴角往上弯了弯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齿,看起来很诡异,但骆舟觉得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“你这个小孩儿有点意思。”阿九说,“一千多年来,你是第二个一眼就看穿我本质的人。”
“第一个人是谁?”
“苏衍。”
骆舟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苏衍。
这个名字从一只一千多岁的老猫嘴里蹦出来,让骆舟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。他强压下心里的波动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你认识苏衍?”
“认识。”阿九蹲在原地,尾巴慢慢悠悠地甩了两下,“他三年前来过这片林子,想让我跟他走。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身上有圣者的气息。”阿九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,“我是概念具象化的产物,我最怕的就是‘概念被抹除’。圣者干的活就是抹除概念——情绪、记忆、思想,都是圣者的猎物。我要是跟他走了,早晚会被圣者吞掉。”
骆舟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苏衍身上有圣者的气息。这句话意味着苏衍已经跟圣者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共生,圣者的一部分力量已经融入了他。
“你能感觉到圣者吗?”骆舟问,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阿九歪着脑袋看了看他,黑漆漆的眼睛里映出骆舟的脸。
“你想找他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不通过你们学院去找?苍骸学院的情报网比你一个人强多了。”
骆舟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了实话。
“学院放弃了。他们说苏衍已经死了,他们在骗自己,也在骗别人。我不信,所以我自己来找。”
阿九盯着骆舟看了很久,久到骆舟觉得这只猫是不是睡着了。
然后阿九说了一句让骆舟没想到的话。
“我可以帮你,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用你的嫁接术,把‘信任’嫁接到我身上。”
骆舟愣住了。
“嫁接到你身上?你不是概念具象化的吗?你本身就是一个概念,再把另一个概念嫁接到你身上,你不怕炸了?”
“炸不了,但我会跟你产生联系——从今以后,我能感觉到你的位置,你也能感觉到我的。说白了就是,我是你的契约兽,你是我的主人。”阿九的语气依然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跟的,一千多年来我只认可过两个人——一个是我原来的主人,另一个是苏衍。苏衍我跟不了,但你跟他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他身上有我害怕的东西,你没有。”阿九站起来,绕着骆舟的脚走了两圈,“而且你身上的咒印味道很淡,但你的精神力的波动很强,强到我觉得跟着你可能会有意思。反正我也活了这么久了,总得找点事做。”
骆舟想了想,觉得这笔买卖不亏。
一只一千多岁的老猫当同伴,能打能跑还能聊天,比一个人上路强多了。而且阿九能感知到圣者,说不定哪天就能帮他找到苏衍。
“行。”骆舟说。
他在脑子里想象“信任”这个概念——不是简单的“我相信你”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托付给另一个人的那种信任。他把这个概念包裹在声音里,对着阿九,轻声说了一个词。
“信任。”
阿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浑身的毛炸了起来,像是被电击了一样。它的眼睛瞪得很大,黑漆漆的瞳孔里突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眼睛里被点燃了。
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阿九放松了,毛也顺了,眼睛里的光也灭了。
它打了一个哈欠。
“行了。”阿九甩了甩尾巴,“从今以后我跟定你了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我这人——不对,我这猫不太听话,你让我干什么我不一定干,你别指望把我当狗使唤。”
骆舟笑了,蹲下来伸出一只手,想摸阿九的脑袋。
阿九躲开了。
“别动手动脚的,”阿九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,“我是你契约兽,不是你养的宠物。”
“那我叫你什么?阿九?”
“行吧。”
“阿九,”骆舟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咱们走吧,去灰堡。”
“灰堡?”阿九跳上一块石头,蹲在上面看着骆舟,“那地方我去过,离这儿大概还有半个月的路。不过你要是跟着我走,我能带你走近路,十天就能到。”
“那走吧,你带路。”
阿九从石头上跳下来,踩着落叶走在前面,尾巴高高翘起,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跟它的年龄完全不符的轻佻劲儿。
骆舟跟在后面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温热的瓦片。
瓦片终于有了反应,轻轻地颤了一下,像是在跟阿九打招呼。
阿九没有回头,但它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兜里那块瓦片,来头不小。以后你会知道的。”
骆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,又看了看前面那只黑猫的背影。
“你不说现在?”
“现在说了你也不信。”阿九加快了脚步,“赶路吧,天黑之前得走出这片林子。”
骆舟没再问了,跟了上去。
林子里的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破了,鸟开始叫了,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也回来了,好像那只叫阿九的黑猫是这片林子的开关,它一离开,声音就都回来了。
骆舟在落叶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,那些脚印很快就被风吹过来的落叶盖住了。
就像他从来没来过。
阿九在前面忽然开口了:“对了,骆舟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跟苏衍走的,是同一条路。”
骆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但你会走到跟他不一样的终点。”阿九回头看了他一眼,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光,“因为你要做的事情,比他做的更狠。”
骆舟没说话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那是一个不会让别人觉得舒服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