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11章 荆棘图书馆

灰堡这地方,名字起得挺准。
骆舟跟着阿九走了十天的山路,从那个安静得邪门的林子里钻出来,又翻了两座山头,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建筑趴在两条河的交叉口上。城墙是灰色的,房子是灰色的,连天上飘的云到了灰堡上头都变成了灰色,像是有人拿块脏抹布把这片天给擦了一遍。
城墙不高,但厚得离谱,骆舟目测了一下,少说也有三四丈厚。城墙上头每隔百来步就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,里头能看见金属的反光,应该是某种大型弩炮之类的东西。
“这地方修得跟个王八壳子似的。”骆舟站在山坡上看了半天,下了这么一个结论。
阿九蹲在他脚边,用后腿挠了挠下巴,慢悠悠地说:“流浪城邦灰堡,建城历史一千二百年,经历过十七次大型攻城战,从来没被攻破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骆舟想了想:“因为这墙够厚?”
“墙是够厚,但不是主要原因。”阿九站起来,朝灰堡的方向扬了扬下巴,“灰堡的地下埋着一个上古时期的咒术阵,叫‘不动明王’。这玩意儿一旦激活,整个城邦都会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笼罩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咒术会被压制到只剩一成。一千多年来,这个阵法只激活过三次,但就是这三次,把三个想要吞并灰堡的大势力全挡在了外面。”
骆舟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脚下的泥土,感觉到一股很微弱的、持续不断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。
“怪不得你带我来这儿。”骆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这地方够安全。”
“安全是安全,但灰堡这地方邪门得很。”阿九的尾巴甩了甩,“城邦分上下两层,上层住的是有钱人和有势人,下层住的是穷鬼和亡命徒。你要去的地方在下层——荆棘图书馆。”
“荆棘图书馆?”骆舟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听着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“确实不是什么好地方。”阿九转身开始往山下走,“荆棘图书馆是灰堡最老的建筑,比城墙还老。据说图书馆的地下埋着三层禁书区,最下面那一层连灰堡的领主都不敢进去。图书馆的管理人叫‘镜夫人’,没人知道她的来历,也没人见过她的脸。她永远戴着一张白色的面具,面具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光溜溜的一片白。”
骆舟听着,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——一张白板面具,后头不知道是人是鬼。
“我要找的东西,在那里面?”
阿九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师兄苏衍当年在灰堡待过三个月,就是为了进荆棘图书馆的地下二层。”阿九说,“他在里面找到了一本书,叫《言灵考》下卷。上卷你师兄给过你,下卷才是真正的禁术。里面记载着一种叫‘转轮’的东西——能把概念永久封入人体。”
骆舟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永久封入人体。
不是临时嫁接,是永久。
他现在的嫁接术,最好的状态也只能维持一炷香的时间。概念嫁接上去之后,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,东西回到原来的状态。但如果能把概念永久封进人体,那就相当于把某种力量变成自己的一部分,随时可以用,不需要每次重新嫁接。
“转轮……”骆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觉得味道不对。太沉重了,像含着块铁。
“但你要想清楚。”阿九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转轮是禁术,不是没有原因的。把概念封入人体,意味着那个概念会一直留在你身体里,跟你一起呼吸,一起心跳,一起活着。痛苦就是痛苦,恐惧就是恐惧,它们不会消失,不会减弱,会一天二十四小时地折磨你。你能承受得了吗?”
骆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我三岁断了根手指头,六岁被全村人当怪物,七岁眼睁睁看着师兄献祭了整个小镇。”他伸出手,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头,“你觉得我怕痛苦?”
阿九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了头。
“走吧,天黑之前进不了城,得在外面过夜。”
一人一猫加快了脚步。
天黑之前,他们赶到了灰堡的北门。
北门排着长长的队伍,都是些要进城的人。有赶着马车的商人,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旅人,还有几个穿着破烂的、看起来像是逃难的。城门口的守卫穿着黑色的铁甲,手里拿着长矛,挨个儿检查进城的人,态度很不好,动不动就推搡一下。
轮到骆舟的时候,守卫低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左手断掉的小指上停了停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找人的。”骆舟说。
“找谁?”
“一个朋友,住下层的。”
守卫又看了他一眼,大概是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没什么威胁,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。阿九跟在他脚边,守卫连看都没看一眼——一只猫而已,不值得在意。
进了城,骆舟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“上下两层”。
上层的路是石板铺的,平整干净,两边是高大的石头房子,窗户上装着玻璃,门口还挂着招牌。路上的人穿得也体面,虽然不是什么绫罗绸缎,但至少干干净净的,脸上也有肉,看着就不像挨过饿的。
骆舟按照埃尔维斯给的地址,先去了上层的一条巷子里,找到了那个“朋友”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姓周,开了一家杂货铺,卖些日常用品和低级的咒具。骆舟把埃尔维斯的信递给他,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,推给骆舟。
“埃尔维斯说你会来,让我给你准备点东西。”姓周的男人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这里面有三十个银币,一把钥匙,还有一个地址。钥匙是下层一间空房子的,你先住那儿,别到处乱跑。”
骆舟接过布包,点了点头。
“周叔,你知道荆棘图书馆怎么走吗?”
姓周的男人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你去那地方干什么?”
“找本书。”
“那地方不是你能去的。”姓周的男人皱着眉头,“荆棘图书馆的下层禁书区,连正式咒术师都不一定进得去,你一个十岁的孩子——”
“周叔,”骆舟打断了他,嘴角挂着那个笑,“你就告诉我在哪儿就行,去不去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姓周的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最后叹了口气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在上面画了几笔,递给骆舟。
“沿着下层的主街往东走,走到头,看见一栋爬满荆棘的老楼,就是了。”他把纸塞到骆舟手里,又加了一句,“别死了。”
骆舟把纸叠好揣进怀里,道了声谢,转身就走了。
阿九跟在他脚边,小声说了一句:“这人不错,给你准备了住的地方,还给了钱。”
“老艾的朋友,应该不会差。”骆舟一边走一边看着街上的行人,“不过他不让我去荆棘图书馆,说明那地方确实危险。”
“那你还要去?”
“废话。”骆舟笑了一声,“危险的地方才有好东西。”
下层跟上层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从上层的边缘往下走,有一条很宽的斜坡,斜坡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房子,一间挨着一间,挤得连条缝都没有。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,上层是干净的石板和木头的味道,下层是腐烂的垃圾、发霉的墙皮和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下水道的臭味。
骆舟在村里待过六年,对这种味道倒是不陌生,甚至还觉得有点儿亲切。
房子越来越破,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瘦,眼神越来越空洞。有人靠在墙根儿底下坐着,有人蜷缩在门槛上睡觉,有几个小孩儿光着脚在泥地里跑来跑去,身上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,比骆舟小时候穿的那件还破。
骆舟看着那些小孩儿,心里头酸了一下,但脸上没显出来。
他沿着姓周的男人画的路线,在下层的主街上走了大概两刻钟,路越来越窄,房子越来越矮,到最后连石板路都没了,变成了踩实的泥地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栋楼。
那楼说高不高,说矮不矮,大概三层,但占地很大,占了整整一个街区的面积。楼的外墙上爬满了荆棘藤蔓,密密麻麻的,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几个黑洞洞的窗户。那些荆棘的刺有手指那么长,在月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,像是刚从什么东西身上拔下来的。
楼门口没有招牌,没有门牌号,只有两扇黑漆漆的铁门,门上刻着一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中间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“荆棘图书馆。”阿九蹲在骆舟脚边,仰头看着那栋楼,“一千多年了,样子一点没变。”
骆舟走到铁门前,伸手推了一下。
门没锁,吱呀一声开了。
里面是一片漆黑。
不是普通的黑,是一种能把光吞掉的、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。骆舟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什么都看不见,连近在咫尺的门框都看不见,就好像那扇门后面不是房间,而是一头巨兽张开的嘴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瓦片。
瓦片是温热的。
“走。”骆舟说。
他迈步走了进去。
阿九跟在他身后,尾巴竖得笔直,但什么话都没说。
黑暗像水一样把他们淹没了。
骆舟走了大概十几步,脚下的地面从石板变成了木头,又从木头变成了石板,来来回回换了好几次。他伸手去摸两边,什么都没摸到,像是走在一条没有边界的甬道里。
然后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很硬,很沉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骆舟蹲下来摸了摸,是一级台阶。
台阶往上延伸。
他试探着踩了一脚,台阶很稳。第二脚,第三脚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走了大概二十多级,脚下的地面又平了,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人声,不是动物声,是一种很细微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在纸上划过的声音。
沙沙沙沙。
骆舟循着那个声音往前走,黑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淡了,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点了一盏很暗的灯。他看见了光——不是火光,不是烛光,而是一种银白色的、冷冷的、没有温度的光,跟白桦湾那晚圣者的光芒有点像,但更弱,更淡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看见了那张面具。
一张纯白色的面具,光滑得像瓷器,没有任何五官,没有任何花纹,就是一张光溜溜的白色椭圆形的板子,被固定在一个人形的轮廓上。那个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,从头遮到脚,看不出高矮胖瘦,看不出男女老少,甚至连是死是活都看不出来。
那个人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写着什么。沙沙沙沙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。
骆舟咽了口唾沫,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请问,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轻,“这里是荆棘图书馆吗?”
笔停了。
那张白色面具转了过来,对准了骆舟。
明明面具上没有眼睛,但骆舟就是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盯着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,从皮肤到骨头,从骨头到灵魂,每一寸都被翻来覆去地看了个遍。
这种感觉他只经历过一次——在白桦湾,圣者降临的时候。
但这次没有圣者那么强的压迫感,更多的是一种好奇,一种“咦,来了个有意思的东西”的好奇。
“十岁的孩子。”一个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分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之后残留的余音,“咒力三,精神力……不错。身上带着一个‘念’,脚边跟着一个‘念’。你来找什么?”
骆舟实话实说。
“《言灵考》下卷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沉默了两秒。
“你知道那本书在哪儿吗?”
“地下二层。”
“你知道去地下二层要付出什么代价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骆舟说,“但不管什么代价,我都付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笑了。
不是那种友好的笑,也不是那种嘲笑,而是一种很中性的、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现象的笑。
“规矩很简单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荆棘图书馆的书,不外借,不复印,不带走。你想看什么书,就在图书馆里看,看完就走。但地下二层不一样,地下二层的书都是禁书,想进去看,得先通过我的考验。”
“什么考验?”
“用你的舌头,说出1001个谎言。”
骆舟愣了一下。
1001个谎言?
他转头看了看蹲在脚边的阿九。阿九的表情——如果猫有表情的话——很复杂,像是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那种无奈。
“1001个谎言,”骆舟转回头,看着那张白色面具,“不能重复?”
“不能重复。”面具后的声音说,“而且每一个谎言,都要让我相信你是真的在说真话。如果你让我听出来你在撒谎,考验终止,你永远不能再踏入荆棘图书馆。”
骆舟低下头,想了想。
他这辈子说过不少谎话。小时候偷王婶儿家的鸡蛋,跟王婶儿说“我没偷”;被村里的小孩儿欺负了,跟人家说“我不疼”;在学院里被孟导师骂废物,跟自己说“我不在乎”。
但1001个,还得不重复,还得让对方信以为真。
这他妈不是考验,这是折腾人。
“我能问个问题吗?”骆舟抬起头。
“说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让人说1001个谎言?是为了看这个人有多能编,还是有别的意思?”
面具后的声音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骆舟心里一沉的话。
“谎言说多了,就会变成真的。1001个谎言之后,你会分不清自己说的哪句是真,哪句是假。我要看的不是你能编多少故事,而是你在分不清真假之后,还会不会记得自己本来想要什么。”
骆舟站在那张白色面具面前,手插在口袋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瓦片的边缘。
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话——我会记得。
然后他张开嘴,说出了第一个谎言。
“我来荆棘图书馆,不是为了给苏衍报仇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没有反应。
骆舟深吸一口气,继续。
“我不恨苏衍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还是没反应。
“我不害怕黑暗。”
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。”
“我不是因为孤独才跟老鼠说话。”
“我当年在村里的时候,从来没有想过离开。”
“我不想念王婶儿。”
“我不记得那个窝窝头的味道。”
“我不在乎我的手指头是怎么断的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因为手指头的事哭过。”
一个接一个,骆舟的嘴巴像是上了发条,不停地说。有些谎言他需要想很久,有些谎言脱口而出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尽量让每一个谎言听起来都像是真的。
“我觉得苍骸学院的饭不好吃。”
“我觉得孟导师讲课讲得好。”
“我觉得刘小刀很烦人。”
“我觉得咒力测试不重要。”
“我觉得废物这个词不是在骂人。”
“我觉得被人笑话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我觉得我不是怪物。”
“我觉得我跟正常人没有区别。”
“我觉得我能做到正常人做不到的事。”
“我觉得这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骆舟说着说着,觉得自己的声音开始变了。不是变弱了,是变空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掏走,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,壳子里头只剩下声音在回荡。
第87个。
“我觉得苏衍不会回来。”
第88个。
“我觉得白桦湾的事跟我没关系。”
第89个。
“我觉得那些哭声不是真的。”
第90个。
“我觉得我不是故意把悲伤嫁接到废墟上的。”
第91个。
“我觉得我不愧疚。”
第92个。
“我觉得我问心无愧。”
骆舟的眼睛开始发酸,但他不能停,停了就前功尽弃。
第93个。
“我觉得我能救那些人。”
第94个。
“我觉得我有那个能力。”
第95个。
“我觉得我够强了。”
第96个。
“我觉得我不需要那块瓦片。”
第97个。
“我觉得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第98个。
“我觉得我不需要任何人。”
第99个。
“我觉得我不需要阿九。”
阿九的耳朵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第100个。
“我觉得我什么都不需要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依然没有反应。
骆舟继续。
第101个,第102个,第103个。
他说了整整一个晚上。
从天黑说到天亮,从天亮又说到天黑。
他的喉咙干了,哑了,每说一个字都像吞了一把沙子,但他没有停。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个了,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,有些话他刚说出口就忘了,有些话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才想起来“这个说过了”,得换一个。
但他没有停。
第500个谎言的时候,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。
不是身体上的撑不住,是精神上的。他已经分不清自己说的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了。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恨苏衍,又好像恨得要死。他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需要任何人,又觉得自己孤独得想哭。
两种感觉同时存在,在脑子里打架,打得天翻地覆。
第600个。
第700个。
第800个。
第900个。
第950个。
骆舟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,他靠在书桌的腿上,声音从嘴巴里挤出来,像是一条快干涸的河流最后那点水。
第980个。
“我不想变强。”
第990个。
“我不想找到苏衍。”
第995个。
“我不想让他后悔。”
第998个。
“我不想让白桦湾的哭声停下来。”
第999个。
“我不想听到风的声音。”
第1000个。
骆舟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一片混沌的脑子里找了很久,找到了那个藏得最深、压得最实、连他自己都差点忘记了的念头。
然后他说了。
“我不恨师兄。”
面具后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。
“第1001个谎言,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说了三遍。”
骆舟睁开眼睛,看着那张白色面具。
“第二遍的时候,你说的是真话。”面具后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轻得像风吹过纸页,“但第三遍的时候,你分不清了。你分不清自己说‘我不恨师兄’的时候,到底是在说谎,还是在说真话。”
骆舟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分得清”,但话到嘴边,他发现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不确定。
他真的不确定自己到底恨不恨苏衍。
他恨苏衍献祭了整个白桦湾,但他又记得苏衍递给他木牌时的眼神。他恨苏衍把那句话当成了借口,但他又记得苏衍在雨里说“你会理解的”时的笑容。
两种念头缠在一起,打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
“你现在分不清真假了。”面具后的声音说,“这就是我想要的——你带着这个结,进地下二层。找到你要的书,看完它,然后离开。书不能带走,但你可以把里面的内容记在脑子里。”
骆舟靠在书桌腿上,浑身脱力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阿九走过来,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。
骆舟低头看着那只黑猫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阿九,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说了1001个谎,现在连自己都骗过去了。”
阿九没说话,只是又拱了拱他的手。
“但我要找的书,”骆舟撑着书桌腿站起来,摇摇晃晃的,“还在下面等着我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