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荆棘图书馆出来之后,骆舟在灰堡下层的那个小房间里住了下来。
那房子不大,一间卧室加一个灶台,连个正经的茅房都没有,得出门左拐走到巷子尽头去上公厕。但骆舟不在乎,他住过破庙,住过大通铺,这种好歹有个房顶、有扇能关上的门的房子,对他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豪宅了。
白天他不出门,窝在房间里研究转轮术的其他用法。晚上他出去,在下层的小酒馆里找活儿干——帮人鉴定咒具的真假,替人解决一些小麻烦,偶尔也接一些不太能见光的活。灰堡下层这种地方,没人问你从哪儿来,没人管你多大年纪,只要你能把事情办成,钱给得痛快,你就是大爷。
骆舟靠着嫁接术,在下层混得不算差。
他用“锋利”帮屠户磨刀,用“新鲜”帮菜贩子保鲜蔬菜,用“安静”帮赌场解决闹事的客人——把人家的声音嫁接到别处去,让那人张着嘴发不出声,吓都吓死了。这些小活儿挣得不多,但够他吃饭了。
阿九变成了人形。
这事发生在他搬到灰堡的第三个月。那天早上骆舟醒来,发现枕头旁边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,浑身光溜溜的,一头黑发铺了满床,吓得他从床上滚了下去。
“你谁啊?!”骆舟抓起被子挡在身前,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。
那少女翻了个身,打了个哈欠,用阿九的声音说了一句:“我啊,阿九。怎么,变了个样子就不认识了?”
骆舟盯着她看了半天,确认那张脸上确实是阿九那种“爱谁谁”的表情,才慢慢把被子放下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能变人形的?”
“一直都能。”阿九从床上坐起来,随手扯了块床单裹在身上,“但变人形太费劲儿了,以前懒得变。现在跟你住一块儿,老是猫的样子不太方便——比如帮你翻书页的时候,猫爪子翻不了一页,得翻一本。”
骆舟看着阿九人形的样子,不得不承认这只老猫变成人之后长得还挺好看。黑头发黑眼睛,皮肤白得跟纸似的,五官不算惊艳,但看着舒服,像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你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一眼的长相。
“你就不能穿件衣服再跟我说话?”骆舟把脸转向一边。
“你一个十岁的小孩儿,装什么正经。”阿九嗤了一声,但还是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骆舟的旧袍子套上了。袍子太大,穿在她身上跟个面口袋似的,但她也不在意,袖子卷了两卷,腰带系了系,就往灶台那边走,开始生火做饭。
骆舟坐在床边,看着阿九的背影,觉得这事儿怎么想怎么离谱。
他有一只一千多岁的猫,这只猫能变成人形,现在正穿着他的衣服在给他煮粥。
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,离谱到家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平淡得像白开水,但骆舟觉得挺好。没有孟导师骂他废物,没有刘小刀在旁边叽叽喳喳,没有那些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。灰堡下层虽然脏乱差,但这里的人不装,穷就是穷,坏就是坏,谁也不比谁高贵。
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就被一封信打破了。
那封信是有一天傍晚送到他门口的。骆舟开门的时候,门口站着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,胸口刻着一弯月亮的图案。男人的脸藏在头盔后面,看不清长相,但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波动很强,强到骆舟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了口袋,握住了那块瓦片。
“骆舟?”男人的声音从头盔后面传出来,不带任何感情。
“是我。”
“副团长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男人从腰间取出一个卷轴,递过来。
“副团长?哪个副团长?”
男人没有回答,转身就走了,银白色的铠甲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,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。
骆舟关上门,打开那个卷轴。
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,摸起来很光滑,边角烫着金边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。信上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都像是刻出来的,但骆舟觉得那个字迹有些眼熟。
他往下看。
“骆舟,好久不见。”
第一行字就让他后背一紧。
“你现在应该在灰堡吧?埃尔维斯队长跟我说过,你可能会去那里。灰堡下层不算好待,但以你的能力,应该不会过得太差。”
骆舟的攥着信纸的手收紧了。
“我是苏衍。”
他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三年了,他找了苏衍三年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现在苏衍自己找上门来了,用这种方式,轻飘飘的,像写一张便条一样随意。
“我现在是银月骑士团的副团长。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听过,银月骑士团是一个成立不到两年的组织,成员不多,但每个人都是精挑细选的。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——清理这个世界的污秽。那些被咒兽占据的村庄,那些被腐败贵族压榨的平民,那些被学院和王国遗忘的角落,都是我们的目标。”
骆舟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,每读一行,脸色就沉一分。
“三年前在白桦湾做的事,我知道你不理解。但三年后的今天,我想请你来看看——看看银月骑士团做了什么,看看我当初说的‘未来’是什么样子。”
信的最后几行字,骆舟反反复复读了三遍。
“苍骸学院十年祭,我会回来。到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,我会公布银月骑士团的‘净化世界的十个步骤’。我希望你也能来,不是以助手的身份,而是以客人的身份。你想看的东西,我会让你看到。”
最后一句是手写的,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很多,像是一笔写成。
“你恨我吗?”
骆舟盯着那四个字,盯了很久。
阿九从灶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锅铲,凑过来看了一眼信纸。
“苏衍的信?”阿九的声音没有太多惊讶,好像她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。
骆舟没说话,把信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他走到灶台边,把信纸凑近火苗。
羊皮纸烧起来很慢,先是边角卷起来,变成焦黄色,然后火苗从中间窜出来,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。骆舟看着那些字在火里扭曲、变形、化成灰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或者说,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感觉。
信纸烧完了,灰烬落在灶台上,骆舟没有去清理。
他低头看着那些灰烬,灰烬在灶台上散落着,没有什么规律,就是一小堆黑色的粉末。
但骆舟盯了一会儿之后,发现那些灰烬的形状不太对劲。
不是随机的。
灰烬的分布看起来很乱,但如果仔细看,每一块灰烬之间都有一些很小的空隙,那些空隙连在一起,组成了一个字。
不。
骆舟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不是他拼的。
是灰烬自己拼的。
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他在烧信纸的时候,无意识地把“不”这个字嫁接到了灰烬上。灰烬按照他脑子里的念头,自己排列成了那个字的形状。
阿九也看见了那个“不”字,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你不恨他?”
骆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笑。
“阿九,你觉得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?”
阿九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:“大概是想让他过得不好吧。”
“那我可能不恨他。”骆舟把灶台上的灰烬拢了拢,那个“不”字被打散了,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灰,“因为我不想让他过得不好。我只是想让他后悔。”
“后悔和过得不好,有什么区别?”
“过得不好是被动的,后悔是主动的。”骆舟说,“我想让他自己看见自己做错了什么,自己想明白,自己后悔。不是我逼他,是他自己走到那一步。”
阿九把锅铲放下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骆舟。
“你这个想法,比他当初的‘净化世界’还难实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骆舟笑了,“但我说过,要用最温柔的方式。”
他把灰烬扫进垃圾桶里,洗了洗手,重新坐回桌子旁边。
十年祭。
还有不到一年。
苏衍要回来,以银月骑士团副团长的身份,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他的“十个步骤”。骆舟不用想都知道那十个步骤里面写的是什么——净化、清除、牺牲、必要的代价。这些词苏衍三年前就用过了,三年后只会用得更熟练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瓦片,放在桌子上。
瓦片上的纹路比之前多了。从白桦湾回来之后,瓦片上就多了一条弯曲的线,像是一条河。后来又多了几条,有的是直线,有的是弧线,交织在一起,看起来像是一幅没有完成的地图。
骆舟不知道这些纹路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每当他遇到重要的事情,瓦片上就会多一条纹路。
“阿九,”骆舟说,“我要回苍骸学院一趟。”
“去参加十年祭?”
“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骆舟把那块瓦片拿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。瓦片在光线下变得有些透明,那些纹路像是刻在玻璃里面的,清晰得像是昨天刚画上去的。
“然后让他看看这三年我都学会了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