易居文学 > 都市小说 > 刻咒者 > 第14章 影子里的学院

回苍骸学院的路,骆舟走了五天。
不是因为路远,是因为他故意走得慢。一路上他走走停停,经过当年苏衍给老太太递干粮的那个村子时,他停下来看了很久。村子还在,那几个土房子还在,村口的老太太不在了,换了几个小孩儿在泥地里玩。
骆舟在那棵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一会儿,喝了口水,继续走。
阿九没有跟来。
临走之前,骆舟跟阿九说:“你在灰堡等我,我一个人回去。”
阿九当时正在灶台边煮粥,听到这话锅铲顿了一下,但没回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有些事情,得一个人去面对。”骆舟把包袱系好,背上肩,“你去了反而麻烦——一只会说话的猫,还他妈能变成人,学院那帮老东西看见了不得把你抓去研究?”
阿九没反驳,只说了一句“别死了”。
骆舟笑了。
“死不了。”
苍骸学院还是老样子。
那两扇黑色的大门,石柱上绿色的阴火,门口穿黑袍子的守卫——一切都没变,好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,不管外面怎么变,学院永远是这个样子。
但骆舟知道,变的不是学院,是里面的人。
他走进大门的时候,门口的守卫拦住了他。
“出示身份牌。”
骆舟把当年埃尔维斯给他的那块学徒牌掏出来,守卫看了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你是末席组的那个……骆舟?”
“对,是我。”
守卫又看了他一眼,好像在回忆什么,但没再说什么,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。
学院里的路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从大门进去往左拐,经过一栋三层小楼,再往前走三百步,右边是训练场,左边是食堂。训练场再往前走两百步,就到了末席组的那排平房。
骆舟站在训练场边上,看着里面那些正在练习的学徒。
大部分他都不认识,应该是新人。有几个看着眼熟,应该是当年跟他同批入学的,现在个头都蹿高了,有些人的咒力波动比以前强了不少。
“骆舟?!”
一个声音从训练场里传出来,又尖又响,跟杀猪似的。
骆舟转过头,看见刘小刀从训练场上跑过来,一边跑一边喊,脚下生风,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。
“我操,真的是你啊!”刘小刀跑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遍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,“你他妈的跑哪儿去了?三年!三年连个屁都不放一个!我还以为你死了呢!”
骆舟看着刘小刀,觉得这人也变了。脸上的婴儿肥没了,下巴变尖了,个子比他高了半个头,胳膊上也有了肌肉。但那张嘴还是老样子,叭叭叭的,跟机关枪似的,什么都往外秃噜。
“没死。”骆舟笑着说,“就是在外面混了混。”
“混了混?”刘小刀瞪着眼珠子,“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,末席组有多无聊?赵山那个傻逼天天在宿舍里吹他爹多有钱,被我揍了一顿才消停。孟导师现在上课都不骂‘废物’了,因为骂了也没人听。苏茜师姐也不怎么来学院了,听说在外面执行任务,受了伤,回来养了好几个月……”
刘小刀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,把这三年的学院八卦全倒了出来。
骆舟听着,时不时点个头,笑一下。
“对了,”刘小刀突然压低声音,凑近了一些,“你听说了吗?苏衍师兄要回来了。”
骆舟的表情没变。
“听说了。”
“我操,你不惊讶?”刘小刀瞪大了眼睛,“苏衍师兄消失了三年,学院里都说他死了,结果前两天银月骑士团送来一封信,说副团长要在十年祭上回来演讲。副团长!苏衍师兄现在是银月骑士团的副团长!你知道银月骑士团是什么组织吗?”
“知道。”骆舟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刘小刀愣了一下,然后自己摆了摆手,“算了,不问了。反正十年祭就是后天,到时候你自己看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。
他在学院里待了两天,哪儿都没去,就在宿舍里坐着。
刘小刀拉他去食堂吃饭,他去了。刘小刀拉他去训练场看人打架,他去了。刘小刀拉他去后山抓兔子,他没去。
“你咋了?”刘小刀看着骆舟靠在窗台上发呆,忍不住问了一句,“回来之后就没见你笑过。”
骆舟转过头,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笑了。”
“你那叫笑?你那叫脸部肌肉抽搐。”刘小刀翻了个白眼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你被人骂废物都笑嘻嘻的,现在怎么跟个棺材板似的?”
骆舟没回答,又转回头看着窗外。
外头的天快黑了,暮色把学院的所有建筑都染成了灰紫色,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远处有人在点灯,一盏一盏的,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很暖,但骆舟觉得那些光照不到他这里。
十年祭那天,天还没亮学院就热闹起来了。
中央广场上搭了一个高台,用红色的绸布裹着,台面上铺了一层黑色的地毯,地毯上绣着苍骸学院的标志——一个骷髅头,骷髅头的眼眶里烧着绿色的火。
广场四周摆满了椅子,一排一排的,整整齐齐。高级班和中级班的学生坐在前排,初级班坐后排,导师和学院高层坐在最前面那一排,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茶和一盘点心。
骆舟坐在末席组的最后一排,旁边是刘小刀。
刘小刀从早上开始就兴奋得不行,一会儿站起来张望,一会儿坐下,一会儿跟左边的人说话,一会儿跟右边的人说话,嘴巴就没停过。
“你说苏衍师兄变成啥样了?三年不见,应该更帅了吧?”
“你管他帅不帅,你是来听演讲的还是来看脸的?”
“都看都看。”
骆舟靠在椅背上,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块瓦片。
瓦片是温热的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这一年来学的东西过了一遍。转轮术的符文、嫁接术的各种用法、左臂的恐惧封印、还有那些他自己摸索出来的、苏衍的笔记本里没有记载的小技巧。
他准备好了。
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,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,后面的空地上都站满了人,有些是学院的人,有些是从外面来的客人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胸口的标志各不相同,应该是银月骑士团的成员或者其他学院派来的代表。
然后锣声响了。
不是普通的锣声,是那种用咒力敲出来的、能传遍整个学院每一个角落的锣声。一声接一声,一共九声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响,震得骆舟的胸腔都在发颤。
第九声锣响完之后,高台上出现了两个人。
一个是从高台后面走出来的,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,看起来四十来岁,脸上的皱纹很深,但眼神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骆舟不认识这个人,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,应该是学院的某位高层。
另一个是从天上落下来的。
对,从天上。
一个银白色的光点从云层里钻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了一道光柱,从天空直直地照在高台上。光柱消散之后,高台上多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袍,袍子是苍骸学院的标准款式,但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一圈银色的符文,跟三年前一模一样。他的个子比以前高了很多,肩膀宽了,下巴的线条更硬朗了,眉眼还是那个眉眼,温和的、好看的、让人想亲近的那种。
但骆舟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苏衍的左臂袖子是长袖,延伸到手腕,把手掌都遮住了一半。不是衣服的款式,是他故意把袖子做长的。
为了遮住咒印。
苏衍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广场上所有的人,扫过前排的导师和学院高层,扫过中级班和高级班的学生,扫过后排的初级班——然后在最后一排的某个位置上停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。
但骆舟看到了。
苏衍看到了他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来到苍骸学院十年祭。”苏衍开口了,声音通过咒力扩音,传遍整个广场,“我是苏衍,苍骸学院曾经的学徒,现在是银月骑士团的副团长。今天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叙旧,不是为了炫耀,而是为了跟大家分享一件事——银月骑士团这三年做了什么,以及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。”
广场上安静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衍身上。
“三年前,我做了一件很多人无法理解的事。我在白桦湾召唤了圣者,献祭了全镇居民的情绪,换取了召唤圣者的力量。”苏衍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念课文,“我知道这件事在很多人眼里是错的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骆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。
“为什么我不后悔?”苏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因为白桦湾的牺牲,换来了银月骑士团的建立,换来了三个边境城镇的解放,换来了上千个被贵族压迫的平民的自由。三年来,银月骑士团清理了十七个被咒兽占据的村庄,推翻了四个腐败的领主,救出了两千多个被当成奴隶贩卖的平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再次扫过全场。
“这些都是白桦湾那三十七个人换来的。三十七条命——不对,是三十七个失去情绪的人——换来了上千人的新生。这笔账,你们算过吗?”
广场上有人开始鼓掌,稀稀拉拉的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响,最后变成了一片掌声的海洋。
骆舟没有鼓掌。
他坐在最后一排,手插在口袋里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接下来,我要公布银月骑士团未来十年的计划。”苏衍举起右手,掌心朝上,一团银白色的光在他手心里凝聚,变成了一个球体,“我们称它为‘净化世界的十个步骤’。第一步——清理苍骸学院周边所有污染区。”
掌声停了一瞬,然后更响了。
骆舟眯起了眼睛。
污染区。
他听说过这个词。学院周边有一些地方被官方标注为“污染区”,意思是那里的咒力浓度异常,可能存在咒兽或者其他的危险。学院偶尔会派猎魔队去清理,但频率不高,力度不大,很多时候就是走个过场。
但骆舟知道,那些所谓的“污染区”,大部分根本没有什么咒兽。
它们只是穷人的居住地。
没有贵族保护,没有学院撑腰,没有钱交税,所以被划成“污染区”,名正言顺地不管不顾。
苏衍说的“清理”,是什么意思?
骆舟从口袋里掏出瓦片,握在手心里。
瓦片烫了。
不是温热,是烫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瓦片里烧起来了,烧得他的手心发疼。
“苏衍师兄。”一个声音从广场的一个角落里传出来,不大,但在苏衍演讲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。
骆舟也看了过去。
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,胡子拉碴的,看起来很憔悴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太正常,像是好几天没睡觉那种亮。
“苏衍师兄,我是三年前初级班的学员。”那个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,声音有些发抖,“我叫陈松。白桦湾那三十七个人里,有一个是我姐姐。”
广场上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去年我去白桦湾找她,她还在,但已经不认得我了。她不哭不笑不说话,就那么坐在废墟边上,一动不动,跟一尊石像似的。”陈松的声音越来越抖,抖得连字都说不清了,“苏衍师兄,你说白桦湾的牺牲换来了上千人的新生,那我姐呢?她算什么东西?她是你换来的那上千人里的一个吗?她配活着吗?”
苏衍看着陈松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姐姐还活着,这本身就是她的价值。”
“活着?”陈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尖锐得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玻璃,“她现在那个样子,叫活着吗?她没有感情,没有记忆,没有喜怒哀乐!她连饭都不会自己吃,是我一把一口喂她的!这叫活着?”
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。
骆舟看着陈松,又看着苏衍。
他看着苏衍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愧疚,没有愤怒,甚至连尴尬都没有。只有一种骆舟三年前在白桦湾见过的东西——那种扭曲的、走火入魔的、把自己当成救世主的坚定。
“陈松,”苏衍的声音依然很平静,“你姐姐的牺牲,是有意义的。没有她的情绪,圣者不会降临,银月骑士团不会成立,那两千个平民不会被救出来。你一个人的痛苦,换来了两千个人的幸福,你觉得不值吗?你觉得你姐姐不值吗?”
陈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出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浑身发抖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唇哆嗦着,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不能这么说……她是我姐姐……”
然后他的膝盖弯了。
他跪在了地上,双手撑着地面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得很狼狈,很丢人,但他不在乎了。
骆舟看着陈松跪在地上的背影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如果白桦湾被献祭的三十七个人里,有一个是他在乎的人——比如王婶儿,比如刘小刀,比如阿九——他会怎么样?
他会像陈松一样,跪在地上哭吗?
还是说,他会站起来,做点什么?
骆舟把瓦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
瓦片烫得不行了,上面的纹路在发光,暗红色的,跟白桦湾那晚的祭坛光芒一模一样。
他看着高台上的苏衍,苏衍也在看他。
隔着几百个人,隔着三年的时光,隔着白桦湾的废墟和银月骑士团的光环,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苏衍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准备笑但还没笑出来的那种状态。
骆舟的嘴角动了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很浅,浅到只有苏衍能看见。
然后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
“师兄,你的理念很美——但我不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