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松还跪在地上哭,苏衍站在高台上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广场上几百号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,连咳嗽声都没有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。
骆舟坐在最后一排,手搭在膝盖上,指尖无意识地在裤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他看着苏衍,苏衍也看着他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,然后苏衍先移开了。
“陈松,”苏衍的声音重新响起来,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广场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姐姐的事,我很遗憾。但我不会因为你的眼泪,就停下银月骑士团的脚步。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人需要帮助,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为每一个牺牲者流泪。”
陈松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“你没有资格?”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你把我姐变成了一个活死人,你说你没有资格为她流泪?苏衍,你还是人吗?”
苏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从高台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银月骑士团那些穿着银白色铠甲的成员自动让出一条路,让他走到了陈松面前。
苏衍蹲下来,跟陈松平视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陈松和附近几个人能听见。“陈松,你姐姐还活着。只要你愿意,她可以一直活着。银月骑士团的财政可以负担她的生活费,你可以每天陪着她,喂她吃饭,给她洗澡,跟她说话——虽然她听不见。这难道不比她三年前病死在那间漏雨的破房子里强吗?”
陈松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“三年前,”苏衍的声音更低了,“你姐姐得了肺痨,治不好,也治不起。你们村的药师说要五个金币才能开一副药,你把家里的牛卖了,把地押了,凑了三个金币,还差两个。你去找村长借钱,村长说要你女儿给他当丫鬟。你去找镇上的贵族借钱,贵族说让你去矿上当三年苦力。你没有答应,所以你姐姐就在那间破房子里咳了三个月,咳到吐血,咳到说不出话,咳到死。”
陈松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不对,”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姐没死……她现在还活着……”
“她现在活着,是因为我在她咳死之前,把她的情绪献祭给了圣者。”苏衍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像在念一份报告,“圣者拿走了她的痛苦、她的恐惧、她的绝望,也拿走了她的快乐、她的希望、她的记忆。她不会笑了,但也不会再咳血了。她不会哭了,但也不会再疼了。陈松,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好是坏?”
陈松张着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骆舟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,嘴角那个浅笑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。他把瓦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膝盖上,瓦片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,不烫了,但很沉,沉得像是里面灌满了铅。
刘小刀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:“卧槽,苏衍师兄这是要干嘛?把人逼死吗?”
骆舟没回答。
苏衍从陈松面前站起来,转过身,面向广场上所有人。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那种平稳、有力、带着某种蛊惑力的调子。
“银月骑士团的第一个计划,从今天开始执行。”他举起右手,食指指向苍骸学院东边的方向,“学院以东五十里,有一个地方叫腐骨镇。这个名字你们可能没听过,但学院的高层应该知道,那个地方被标注为三级污染区,已经有十二年没有清理过了。”
广场上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骆舟看见前排几个导师的脸色变了,有一个老头儿站起来想说什么,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“腐骨镇不是什么污染区。”苏衍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,“那是一个村子,住着三百多个普通人。他们没有咒力,没有贵族撑腰,没有钱交税,所以被学院划成了污染区,名正言顺地不管不顾。十二年了,那个村子里的人靠种地、打猎、捡垃圾活着。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,婴幼儿死亡率超过一半。学院的猎魔队从来不去,因为去那里没有功劳,没有报酬,没有任何好处。”
骆舟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银月骑士团今天就要去腐骨镇。”苏衍的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不是去清理污染,是去清理那些把无辜百姓当成垃圾的人。从今天起,学院周边所有被标注为污染区的平民居住地,银月骑士团都会接管。我们会提供食物、药品、防护,我们会帮他们重建房屋,我们会教他们基本的咒术防身。这不是施舍,这是银月骑士团对这个世界欠下的债。”
广场上有人开始鼓掌,这次比上次更响,更密集。骆舟看见很多学徒的眼睛在发光,那种光他见过——在白桦湾,苏衍跟他说“世界病了,我要治好它”的时候,苏衍的眼睛里也是这种光。
但这种光让骆舟觉得冷。
他站起来。
刘小刀吓了一跳,“你干嘛去?”
骆舟没回答,从后排走出来,沿着广场的边缘往外走。没有人注意他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苏衍身上。他走到广场出口的时候,跟一个穿着银白色铠甲的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。那个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,头盔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骆舟走出广场,站在外面的石板路上。天已经快黑了,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影。从那个方向,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——不是灯火,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,烟灰色的,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慢慢升起来。
“腐骨镇。”骆舟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他转过头,看见苏茜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。
苏茜比三年前老了很多。不是年龄上的老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垮了之后硬撑着的憔悴。她的头发剪短了,脸上多了几道细纹,眼睛下面挂着厚厚的黑眼圈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。
“骆舟。”苏茜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沙哑,“你不该回来的。”
“苏茜师姐。”骆舟叫了她一声,笑了笑,“你不也不该回来吗?你不是在外面执行任务?刘小刀说你受了伤。”
苏茜没接这个话茬儿,走过来站到他旁边,跟他一起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吞没的山峦。
“你知道腐骨镇是什么地方吗?”苏茜问。
“三级污染区。苏衍刚说的。”
“三级污染区是学院自己定的。”苏茜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骆舟能听见,“十二年前,腐骨镇确实出了点事,有一头低级咒兽跑到镇子附近,吃了两个人。学院派了一个猎魔队去处理,把咒兽杀了,然后顺手把腐骨镇划成了污染区——因为那个猎魔队的队长觉得那个镇子太穷了,不值得花力气保护。”
骆舟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。
“所以这十二年来,”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“没有人管过那个镇子?”
“没有人。”苏茜深深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吐出来,“学院的规矩是,三级以上的污染区才需要定期清理。腐骨镇被定为三级,但从来没人去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清理污染区需要经费,学院的经费来自王国的税收和贵族的捐赠,那些钱不会花在三百个种地的穷人身上。”
骆舟沉默了很久。
远处那片灰色的烟越来越浓了,在暮色里像一条扭动的蛇,慢慢往天上爬。
“苏衍说他要去接管腐骨镇,”骆舟说,“你觉得他是真心想帮那些人吗?”
苏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那片烟,眼睛里映着暗红色的天光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苏衍觉得自己是真心。他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,都是为了这个世界好。但骆舟,”苏茜转过头看着他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,“你还记得白桦湾吗?那天晚上他也觉得自己是对的。他说那些失去情绪的人是‘解脱’,他说那是必要的代价。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他永远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。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骆舟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了。
苏衍的“理念”不是借口,不是伪装,是苏衍真的相信那些话。他真的相信白桦湾的牺牲是值得的,他真的相信把整个小镇变成行尸走肉是“净化”,他真的相信自己是救世主。
一个坚信自己是救世主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因为他永远不会觉得愧疚。
“苏茜师姐,”骆舟把瓦片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手里转了转,“你说苏衍去了腐骨镇之后,会做什么?”
苏茜想了想,脸色变得更难看了。
“他会把那些村民集中起来,登记造册,发食物,发药品。他会让人修房子,修路,挖水井。他会让银月骑士团的成员住在镇子里,二十四小时保护。他会对那些村民说,‘你们自由了,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们了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苏茜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他会让那些村民加入银月骑士团。不是让他们当骑士,是让他们当‘种子’。他会在那些人身上种下圣者的印记,把他们的情绪变成圣者的养料。他说这是‘共生’,但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献祭。”
骆舟把瓦片攥紧了。
瓦片在他的手心里发烫,不是之前那种被苏衍的气息刺激出来的烫,而是另一种烫,一种从瓦片自己深处烧出来的、带着愤怒和悲伤的烫。
“师姐,”骆舟说,“你恨苏衍吗?”
苏茜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苦,苦得像是在嚼黄连。
“恨。恨得要死。但恨有什么用?我也打不过他,也说不过他。他身边有银月骑士团,有圣者的力量,有那些把他当神一样崇拜的人。我一个受了伤的猎魔队员,能干什么?”
骆舟把瓦片收进口袋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“师姐,你不用干什么。我来干。”
苏茜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担心,更像是一种“终于等到这句话了”的释然。
“你想怎么做?”
骆舟转过身,看着广场的方向。广场上的掌声还没有停,苏衍的声音还在继续,一字一句地往外蹦那些“净化”“自由”“新世界”的词。那些词从广场上传过来,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,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咒。
“先去看看腐骨镇。”骆舟说,“看看苏衍到底在搞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