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的触感,从令牌蔓延到指尖。
那一行血色字迹,像烧红的烙铁,死死印在萧凤眼底。
【外门弟子萧凤,三日后,禁地思过崖,罚跪三日,不得违抗。】
没有缘由,没有落款。
却比任何正式的戒律文书,都更具不容违抗的意志。
萧凤握紧令牌,指节泛白,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。
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。
他太清楚了。
这根本不是因为“赢了赵虎”的惩罚。
这是杀局。
是暗处那双眼睛的主人,在确认他“不对劲”之后,送来的第一份“礼物”。
思过崖。
青云宗西陲禁地,毗邻万丈深渊,终年阴风呼啸。灵气浑浊不堪,更紧挨着宗门最凶险的绝地——幽冥洞窟的外围。
别说外门弟子,就是内门精英,也极少踏足。
罚跪三日?
名为惩戒,实为流放。
是把他扔到绝地边缘,任其自生自灭。若是“意外”被阴魂吞噬,或是失足坠崖,宗门只需一句“违抗戒律,咎由自取”,便能了结一切。
三年蛰伏,刚露一丝锋芒,杀机便接踵而至。
快,狠,且不留余地。
萧凤闭上眼,内视神魂。
那枚布满裂痕的淡金色剑印,静静悬浮。感受到他心头的危机,剑印微微震颤,散发出一缕微不可查、却极致锋锐的气息,如冰水流淌,瞬间抚平了他所有情绪波动。
绝境?
不。
前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经验告诉他——绝境,往往藏着唯一的生门。
思过崖凶险,幽冥洞窟更是绝地。
可那里阴魂肆虐,煞气冲天。
而这枚“先天剑印”所需温养解封的,恰恰是至阴至寒、锋锐肃杀之气!
幽冥之地,对旁人是地狱。
对他而言……
或许是剑印加速解封,最快获得力量的——洞天福地!
危机之中,藏着造化。
萧凤睁开眼,所有情绪尽数收敛,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去。
必须去。
逃避,只会引来更直接的抹杀。唯有深入局中,在生死边缘,让剑印彻底苏醒,他才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格。
接下来两日,萧凤足不出户。
大比上那场“诡异胜利”的风波,在外门渐渐平息。赵虎重伤卧床,再无动静。绝大多数弟子,又将萧凤遗忘在角落。
只有极少数目光,始终未曾移开。
执法堂,观景阁楼。
黑衣暗子单膝跪地,低声禀报:“长老,萧凤接到罚令后,无任何异动。不惊不怒,闭门不出,平静得……反常。”
蒲团上,清玄子缓缓睁眼。
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旋即化为更深的探究。
“面对思过崖罚跪,不哭不求,不慌不怒……”
他指尖轻叩桌面,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“此子心性,已非凡铁。”
“传令,撤去暗中盯梢,只需在他前往思过崖时,远观记录其一举一动即可。”
“不得干预,不得惊扰。”
“是。”
暗子退去。
阁楼内,茶香袅袅。清玄子目光望向西方,仿佛穿透重重山峦,看到了那座阴风呼啸的孤崖。
“萧凤……”
“就让老夫看看,你这块顽铁,究竟能在幽冥边上,磨出怎样的锋芒。”
第三日,清晨。
天光未亮,一道洪钟般的声音,炸响在外门居所上空:
“所有外门弟子,即刻前往外门广场集合!”
“宗门诏令,不得延误!”
声浪滚滚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所有弟子从梦中惊醒,满脸惶惑,匆匆赶往广场。
萧凤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灰袍,神色平静地混入人流。
该来的,总会来。
外门广场。
上千名弟子黑压压站了一片,交头接耳,忐忑不安。高台上,几位气息沉凝的执事面色肃然,为首的执事手中,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诏令。
“肃静!”
威压弥漫,全场瞬间死寂。
执事展开诏令,声音洪亮,传遍每一个角落:
“奉宗主令!”
“宗门西陲,幽冥洞窟近日阴魂异动,煞气外泄,已伤及数名值守弟子!”
“为防患未然,稳固封印,现抽调外门弟子五十人,即刻前往幽冥洞窟外围,清扫游荡阴魂,为期一月!”
“任务期间,发放下品灵石补助。完成者,获内门选拔优先资格!”
“怯战退缩者——以叛宗论处,废去修为,逐出师门!”
话音落下。
“轰——!”
死寂之后,是炸开锅般的惊恐哗然!
“幽冥洞窟?!那、那是人去的地方吗!”
“阴魂!那是炼气后期都不敢硬碰的鬼东西!让我们去清扫?”
“这是让我们去送死啊!”
“什么优先资格,也得有命拿啊!”
恐惧,如同瘟疫般蔓延。上千弟子,面无人色,浑身发抖。
高台上,执事面色一寒,厉喝如雷:
“聒噪!”
“宗门诏令,谁敢违逆?此乃宗门赐予的历练机缘,再敢喧哗,立惩不贷!”
威压如山压下,所有抗议声被强行按回喉咙。
只有绝望,在每一张惨白的脸上流淌。
萧凤站在人群中,眼神冰冷。
果然。
思过崖罚跪是第一步。
这“幽冥洞窟清扫任务”,是第二步。
把他扔到绝地旁边罚跪还不够,还要把他塞进“必死”的任务名单里,让他前有阴魂,后是悬崖,进退皆死。
布局的人,是要用“宗门任务”这层皮,把他彻底按死在幽冥边上,连尸骨都不会有人去找。
狠毒,且周全。
此时,执事已展开名单,开始宣读那五十个“幸运儿”的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念出,都像一道丧钟。
被念到的人,如遭雷击,面如死灰。没念到的,拼命低头,冷汗浸透后背。
名单越来越短。
绝望越来越浓。
终于——
“第四十九位,王铁。”
“第五十位——”
执事的声音顿了顿,目光如电,扫过人群,精准地落在那个始终平静的身影上。
“萧凤。”
全场一静。
无数道目光,瞬间聚焦在萧凤身上。
同情、怜悯、幸灾乐祸、疑惑不解……
萧凤神色未变,从人群中迈步走出,站到那四十九个面如死灰的弟子队列旁。
脊背挺直,平静得与周围格格不入。
高台上,执事深深看了他一眼,收起名单。
“入选者,午时于山门集合,由内门师兄带队前往。”
“不得延误,违者严惩!”
“散了!”
人群如潮水般退去,那五十人却像被钉在原地,如同五十具等待埋葬的活尸。
萧凤转身,准备回屋收拾。
“萧凤。”
执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脚步一顿,回身。
执事走下高台,将手中那卷明黄色诏令文书,递到他面前。
“此乃任务诏令,凭此出入幽冥洞窟外围禁制,务必收好。”
萧凤伸手接过。
入手微凉,绢布质地细腻,上面朱砂字迹殷红如血,盖着宗主玺印,威严厚重。
他低头,目光快速扫过文书内容。
一切如常。
可就在他目光掠过绢布右下角时——
瞳孔,骤然收缩!
那里,有一点指甲盖大小、漆黑如墨的污渍。
不像是沾染的灰尘。
更像是由内而外渗出来的。
漆黑,粘稠,泛着一股阴冷、死寂、仿佛能冻结神魂的诡异气息。
即便在晨光下,也毫无光泽,如同一个吸收一切光线的微型黑洞。
而就在萧凤指尖,无意中触碰到那点污渍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”
神魂深处,那枚一直沉寂的淡金色剑印,疯狂震颤起来!
一股源自剑印本能的、混合着极致惊恐与暴怒的古老情绪,如同海啸般冲入萧凤脑海!
眼前仿佛炸开一片破碎画面:
漆黑无光的深渊……蠕动翻滚的粘稠黑影……一双在至暗中缓缓睁开的、冰冷戏谑的猩红眼眸……
以及,一个低沉沙哑、仿佛来自九幽之底的邪异低笑:
“祭品……终于……送来了……”
“嗞——!”
萧凤猛地缩回手指,仿佛被烙铁烫伤。
他死死盯着诏令文书上那点漆黑污渍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这根本不是污渍。
这是幽冥洞窟最深处,那位“幽冥主君”的本源精血!
有人……
早已用这份“诏令”,和幽冥深处的恐怖存在,达成了某种交易。
而他萧凤。
就是这份交易里,被提前标定好的——
唯一祭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