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冥洞窟外围,阴雾浓稠得化不开。
能见度不足三丈,四周是灰蒙蒙的一片,像被困在腐烂的茧里。寒意不再是风,而是粘稠的、有实质的重量,顺着衣领、袖口,疯狂往骨头缝里钻。
五十名外门弟子,分成了五支摇摇欲坠的小队。
他们背靠背,握着剑的手抖得厉害,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纸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刺痛,吸进去的仿佛不是空气,而是阴冷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绝望。
耳边,鬼哭啼啼。
那声音时远时近,有时像女人在耳边抽泣,有时又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尖笑。它不刺耳,却直往神魂里钻,勾起心底最深处的恐惧、悔恨、不甘。
“左边!有东西!”
一声变了调的尖叫,打破了压抑的寂静。
三只苍白透明、五官模糊的阴魂,从一块嶙峋的黑石后飘出,直扑一支小队。
“杀!”
弟子们勉强鼓起勇气,挥剑斩去。灵力光芒在灰雾中明灭不定,剑刃砍在阴魂身上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像烧红的铁烙上冰块。
阴魂嘶叫着,身形虚化,却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,鬼爪挥舞,带起道道黑气。
一名弟子躲闪不及,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。
没有流血。
伤口处迅速泛起不祥的青黑色,丝丝阴寒气息顺着经脉往里钻,疼得他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“小心!阴气入体!用灵力逼出去!”
慌乱,恐惧,在无声地蔓延。
每个人都能感觉到,体内本就不多的灵力,在飞速消耗。而每斩杀一只阴魂,空气中弥漫的阴煞之气就更浓一分,像沼泽,一点点把他们往深处拖。
萧凤独自一人,站在最靠近洞窟山口的位置。
他不靠近任何小队,也不远离,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。灰袍在阴冷的“风”中微微拂动,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。
扑向他的阴魂,甚至不用他抬手。
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,便像撞上了一张无形而锋利的网,悄然碎裂,化作一缕黑烟消散。
眉心深处,那枚淡金色剑印,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。它不仅隔绝了外界阴寒,更在主动吸收、转化空气中游散的幽冥煞气。
每一缕煞气入体,都被剑印那极致锋锐的本源瞬间绞碎、提纯,化作一丝丝冰凉却精纯的能量,滋养着剑身之上的裂痕。
封印的松动,在加速。
萧凤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轻轻拂过怀中那卷“幽冥诏令”。
绢布角落,那点指甲盖大小、漆黑如墨的污渍,此刻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温热。
它像一颗沉睡的心脏,在缓慢搏动。
每一次搏动,都与洞窟深处,某个庞大、阴冷的存在,产生着微弱却清晰的共鸣。
一条无形的线,一端系在他身上,另一端……
没入那片最深、最浓、化不开的黑暗里。
“果然是饵。”萧凤眼底寒光微闪。
这根本不是任务,是献祭仪式的前奏。布局者用这诏令做信标,把他送到了“祭坛”边缘。
高处的崖边,两名内门弟子依旧盘膝而坐。
青衫弟子甚至微微蹙眉,低声对同伴道:“这批外门废物,比预想的还不济。照这速度,撑不过两个时辰。”
黑衣弟子冷笑:“炮灰而已,死干净了正好,省得聒噪。只要洞口不破,你我的职责便算尽了。”
他们的对话,被阴风与鬼哭吞没,无人听见。
下方,恐惧已到临界点。
一名年轻弟子,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、发黑碎石。
“咔吧。”
碎裂声,在死寂的灰雾中,清晰得刺耳。
那弟子瞬间僵住,脸白如鬼,颤声道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旁边的人狠狠瞪他一眼,正要呵斥。
异变,就在这一瞬——轰然爆发!
“嗡————”
一声低沉、厚重、仿佛从九幽最底层传来的嗡鸣,毫无征兆地,席卷了整个洞窟外围!
那不是声音。
那是阴煞之气本身在震颤!
下一秒——
“呼——!!!”
漫天灰雾,如同被一双无形巨手疯狂搅动,骤然沸腾!
颜色从灰白,瞬间转为浓稠如墨的漆黑!翻滚的煞气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浪潮,以排山倒海之势,从洞窟深处向外喷涌、扩散!
温度,刹那跌至冰点以下!
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、黑色的冰晶,落在人皮肤上,瞬间灼烧出一个个黑点!
“啊!我的灵力!”
“经脉……经脉被冻住了!”
“神魂……好痛!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我的神魂!”
惨叫声、闷哼声瞬间连成一片。
超过十名修为最弱的弟子,当场口喷鲜血,那血在半空就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渣。他们体内的灵力运行被狂暴的阴气彻底冲垮,像被冻结的河流,寸寸断裂。
然而,这仅仅是开始。
“吼——!!!”
“嗷——!!!”
“桀桀桀——!!!”
无数道狂暴、凶戾、充满无尽怨毒与饥饿的嘶吼、尖啸、怪笑,从洞窟深处、从四周每一块岩石的阴影里、从脚下每一寸焦黑的泥土中,同时炸响!
紧接着,是让人头皮发麻、骨髓发寒的一幕——
阴魂。
无穷无尽的阴魂。
像决堤的黑色洪水,从四面八方每一个角落,疯狂涌出!
它们不再是之前零星苍白的残魂。
这些阴魂,通体漆黑如墨,形态扭曲怪诞,有的保留着模糊人形,有的则完全是狰狞的兽态或不可名状的团块。眼窝处跳动着幽绿或猩红的鬼火,张开的嘴里是交错纵横的利齿。
气息,最低也是炼气四层!
而其中夹杂的,是大量身高过丈、煞气凝成实质黑甲的恶鬼,它们的气息,赫然达到了炼气六层、七层,甚至更高!
数量……一眼望不到边。
如同黑色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外围每一寸空地,将五十名外门弟子如同孤岛般,团团围在中央。
合围之势,瞬间完成。
退路,全断。
“阴魂……阴魂暴动!是大型阴魂潮!”有见识稍广的弟子发出绝望的哀嚎。
“怎么会……任务卷宗上没说有潮汐啊!”
“我们被坑了!这是送死!是谋杀!”
“救命!内门的师兄!救救我们!”
绝望的哭喊、崩溃的尖叫,瞬间压过了鬼哭。
可高崖上,两名内门弟子只是豁然起身,脸色凝重地看着下方恐怖的阴魂潮,手按剑柄,却一步未动。
“守住入口!”青衫内门厉喝,声音灌注灵力,压过嘈杂,“擅自后退,冲击防线者——杀无赦!”
他们接到的死命令,是绝不能让阴魂潮冲出洞窟范围。
至于这些外门弟子……
自求多福。
阴魂的黑色潮水,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,轰然拍上!
“噗嗤!”
“啊——!”
首当其冲的五六名弟子,连像样的抵抗都没做出,瞬间被七八只狰狞恶鬼扑倒。利爪撕扯,鬼口啃噬,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只持续了半息,便戛然而止。
血肉横飞,却又在飞溅的瞬间,被浓郁的阴煞之气腐蚀、消融,化作缕缕黑烟。
地上,只留下几滩迅速变黑的血渍,和几件迅速腐朽的衣物碎片。
神魂俱灭,尸骨无存。
一个照面,减员近一成!
血腥与死亡,像最猛烈的催化剂,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恐惧。
“跑啊!”
有人彻底崩溃,转身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,没命地狂奔。
可没跑出十步,三只炼气五层的飞行幽魂如黑色闪电般掠下,鬼爪交错。
“嗤啦——”
狂奔的身影,在半空中被撕成了几块。
残肢混合着内脏,啪嗒啪嗒掉落在地,又被蜂拥而上的低阶阴魂分食殆尽。
逃,是死。
不逃……也是死。
剩下的弟子被逼到绝境,反而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,红着眼睛,拼命挥剑,将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注入手中兵刃,做着徒劳而惨烈的抵抗。
剑光与鬼爪碰撞,灵爆与阴气对冲。
不断有人倒下,惨叫声、兵刃折断声、阴魂的嘶吼怪笑声,混杂成一片毁灭的交响。
人间炼狱,不过如此。
萧凤站在原地,周身三尺,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绝对的禁区。
扑向他的阴魂,无论强弱,在踏入这个范围的瞬间,便像撞上无形绞肉机,悄无声息地碎裂、消散。
他没有出手救援任何人,目光如冰,飞速扫过整个战场。
不对劲。
阴魂出现得太整齐,合围得太完美,攻势的层次也太分明——低阶阴魂消耗、撕扯,高阶恶鬼则游弋在外围,精准地扑杀任何试图突围或聚集的力量。
而且……
他敏锐地察觉到,至少有四五只气息达到炼气七层、身形格外高大的狰狞恶鬼,它们的猩红鬼眼,在疯狂扑杀的间隙,总会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位置。
它们不急于攻击他,更像是在……监视?驱赶?将他固定在某个区域?
这不是自然形成的阴魂潮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。
猎杀所有闯入者,同时……重点盯防着他这个“特殊祭品”。
就在萧凤心中杀意凝聚,指尖悄然抚上怀中那卷越来越烫的诏令时——
洞窟最深处,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里。
那双冰冷、幽寂、漠然的竖瞳,再次缓缓睁开。
这一次,它不再只是注视。
瞳孔微微转动,穿透了混乱的战场,穿透了翻涌的黑雾,精准无比地,锁定了人群之中,那个周身三尺一片“净土”的灰袍少年。
然后。
一道冰冷、贪婪、带着无尽岁月沉淀下的残忍与玩味的意念,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无视了空间距离,狠狠凿进了萧凤的神魂深处!
“找到……你了……”
“献祭……之人……”
意念并非语言,却直接传递出清晰的含义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和看待即将入口美食的愉悦。
几乎在这道意念撞入的同一瞬间——
“轰隆!!!”
萧凤怀中,那卷幽冥诏令,轰然自燃!
不是普通的火焰,是幽绿色的、冰冷刺骨的幽冥鬼火!
鬼火瞬间吞噬绢布,却没有烧伤萧凤皮肉,反而化作一条幽绿的火线,如同活物般,顺着他的手臂,疯狂窜向他的眉心!
火线所过之处,皮肤下的血管瞬间凸起,泛起诡异的墨绿色!
一股狂暴、混乱、充满怨毒的幽冥本源煞气,顺着火线,悍然冲向他的神魂,冲向那枚淡金色的剑印!
它要直接引爆“祭品”,完成最后的献祭仪式!
而外围,那几只一直游弋的高阶恶鬼,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命令,猩红的鬼眼中凶光暴涨,同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不再理会其他猎物,齐齐调转目标,携着滔天煞气,朝着被幽绿鬼火缠绕的萧凤,猛扑而来!
内外夹击,绝杀之局!
高崖之上,两名内门弟子看到那骤然燃起的幽绿鬼火,和扑向萧凤的恐怖恶鬼,脸色同时剧变!
“那是……幽冥引魂火?!祭炼邪术?!”青衫弟子失声惊呼。
黑衣弟子眼中更是骇然:“那小子身上……到底有什么东西?!”
而此刻,身处风暴中心的萧凤,面对窜向眉心的鬼火和扑杀而至的恶鬼,一直平静的眼眸中,终于掠过一丝冰冷的、近乎实质的锐芒。
他缓缓地,抬起了低垂的眼睫。
眉心深处,那枚沉寂的淡金色剑印,在这一刻——
光芒大盛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