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到沫芒宫的时候,渊辞已经能在走廊里分清脚步声了。
东翼的脚步声多为皮鞋,节奏稳,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均匀的回响,像是踩惯了硬地面的人才会有的步子。
行政处那边更杂一些,快慢不一,偶尔有跑步声,像是有谁在赶时间,又像是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赶时间。
档案室那边几乎没有脚步声,像是每个经过那里的人都在刻意放轻步子,甚至连衣料的摩擦声都比别处小一些。
渊辞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,霍夫曼正站在窗边喝水。
他没有在分文件,没有在看报纸,手里端的是一只旧瓷杯,杯壁的白底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,从杯口往下延伸了大约半指的长度,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
霍夫曼听见门响,偏过头看了渊辞一眼:
“今天行政处那边会送一批新文件过来,你不用去取,会有人送过来。到时候你按地址分一下。”
渊辞点了点头,坐回自己的位置。
窗外的天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,晨光正从云层边缘透过来,落在桌面上那摞空白信纸上,纸面被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反光,边缘的纤维在光线下微微隆起,像是还没完全压平。
渊辞伸手把那摞纸又对齐了一次,指尖沿着纸边滑过去,确认边角没有翘起才收回手。
过了一会儿,门被敲响了。
渊辞抬头,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,手里抱着三摞文件。
纸张叠得不算整齐,边角参差,最上面那页的折痕从右上角斜着压到中间,像是被人匆忙塞进过信筒又抽出来过。
他把文件放在渊辞桌面上:
“行政处送来的,今天刚整理完。”渊辞:“有分送地址吗。”
年轻人想了想:
“都在里面,你翻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,没有多留。
渊辞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,脚步沿着走廊往外走,声音由近及远,在东翼拐角处消失。
渊辞把三摞文件摊开在桌面上。
第一摞的封面上压着行政处的返送章,第二摞贴着一张手写标签,字迹潦草地写着“档案室收”,第三摞夹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“正厅二楼”。
这些地址他已经熟悉了,不需要翻地址单也能分。
他分完以后把三组分别叠好,边角对齐,最上面那页的折痕被他用手指压平了才站起来,先拿了行政处那份,推门出去了。
今天走廊里比前几天多了一些人,有人在拐角处搬文件箱,纸箱的边缘被搬得有些发软了,像是从仓库角落里翻出来的。
渊辞侧身让了过去,从箱子边缘和墙壁之间的缝隙穿过去,鞋底擦过地面的时候听到一声细微的摩擦音,随即被走廊里另一阵脚步声盖了过去。
他走到行政处门口的时候,门开着,里面几个人正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他放慢了一步,听到有人在问“那份调令批了没有”,另一人回答“还在东翼那边”。
渊辞没有停顿,把文件放在门口的桌上,没有等人来收,就转身走了。
走回去的时候他听到刚才那个声音追了一句:
“东翼那边倒是比以前快了。”
他没回头。
档案室那边比行政处安静许多,渊辞推门进去的时候,门口那个人正背对着他整理文件架,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。
渊辞把文件递过去:
“东翼事务处送来的。”
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编号:
“你上次送来的那份,已经归档了。”
渊辞点了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
那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
“下次直接放门口就行,不用叫我。”
渊辞没有回头,但步子没有加快,他注意到档案室的门比行政处厚重一些,门框内侧贴着一层深色的隔音条,几乎是全沫芒宫最安静的地方之一。
正厅二楼的那份文件,他上去之后发现二楼的走廊比楼下宽一些,两侧的窗户也更大了。
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块长长的暖黄色亮痕,灰尘在光线下缓缓浮动,像是被阳光搅动的旧物。
渊辞在走廊尽头停了下来,隔着玻璃看向窗外。
从他站的位置看不到露景泉的水面,只能看到远处建筑物的屋顶被晨光照出一道细长的亮痕,像一条正在被光缝起来的线。
一个穿着沫芒宫灰色制服的人从渊辞身后经过,步伐不快,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,侧过身看了渊辞一眼,像是认出了他脸上那片还没被晨光完全晒透的影子。
他走回办公室的时候,霍夫曼已经不站在窗边了,坐回了自己的位置:
“分完了?”
“分完了。”
“那今天基本上没有别的事了。”
霍夫曼翻开手里的文件夹,
“你要是想提前走也行。刚来那几天不用待满一整天。”
渊辞:
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霍夫曼没有再说,继续翻手里的材料。
渊辞坐回自己的位置上,把桌面上那几页空白信纸又拢了一下,整齐地码好,然后靠在椅背上,看向窗外。
光线正从窗户中央向两侧扩开,像是一道被慢慢推开的门,安静地落在那摞信纸的边角上。
桌子旁边的笔筒里,那几支旧笔按照颜色和笔身状态排列好,现在多了一支新的。
他不知道那支新笔是谁放的,但放的位置恰好和他整理的顺序一致,像一根被接上的线头,正好补全了那行还没有被写满的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