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暖风沉醉,星河落幕。
次日清晨,北疆军营收拾妥当,遍地狼藉尽数清理。
中军大帐晨光清朗,一室通明。
萧君衡已然梳洗完毕,一身素色常服,身姿清冷挺拔,褪去昨夜松弛慵懒,重回沉稳凌厉。
只是眼底深处,仍残留着少女月下漫舞的残影,心底那抹难得的温柔,迟迟未散。
静谧未续片刻,帐外骤然传来急促慌乱的脚步声。
一名士卒踉跄奔至帐前,扑通跪地,脸色惨白,气息大乱:
“王爷!大事不好!沧倭边城突发异变!”
萧君衡眸色骤沉,周身温柔气息瞬间散尽,凛冽杀伐之气席卷整帐。
士卒伏地急报,字字焦灼:
“昨日留守沧倭的周凛将军,连同十数名将士,尽数中毒倒地!沧倭残寇卑劣阴毒,逃窜前将全城古井尽数投毒!”
“如今将士们高热昏迷、气若游丝!随军所有军医束手无策,唯一擅解毒术的苏大夫尚未归营,众人危在旦夕!”
此言一出,满帐生寒。
沧倭余孽,阴险歹毒,败军之下仍暗下狠手!
“岂有此理!”
萧君衡勃然震怒,冷喝震彻大帐,戾气翻涌,骨节紧绷泛白。
榻上的谢景瑜瞬间惊醒,睡意全无,胡乱系着衣襟,仓促开口:“出什么事了?”
话音未落,帐帘被一双细白小手轻轻掀开。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纤细的少女身影探出头来,眉眼干净,却带着宿醉未消的朦胧水汽,步履虚浮,懵懂又乖巧。
她攥着帐帘,嗓音软糯沙哑,带着十足的委屈:
“我不是故意偷听……沐风哥哥不在,我肚子饿了……”
震怒紧绷的萧君衡,心绪骤然一滞。
望着她懵懂无辜的模样,他脑海中电光火石闪过一念!
万山师门,精通百草毒理。
若她真是师父幺女,必然耳濡目染,深谙毒术!
眼下全军无策、将士濒死,这懵懂少女,竟是唯一生机!
人命关天,刻不容缓!
萧君衡大步上前,轻轻攥住她纤细的手腕,语速极快,沉声急问:“可会骑马?”
少女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懵,迟疑小声应答:“略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,我带你!”
萧君衡当机立断,直接携着她转身疾步出帐。
“等等我!”少女踉跄小跑,被他稳稳牵住。
谢景瑜衣襟未整、折扇未拿,一脸错愕,连忙快步追上前。
帐外骏马早已备好,神骏挺拔。
萧君衡翻身上马,俯身伸手,稳稳将少女提至身前,单手揽住她腰肢固定,沉声道:“坐稳!”
缰绳一扬,骏马长嘶,四蹄翻飞,绝尘奔向沧倭边城!
沧倭边城荒芜死寂,无炊烟、无民居,只剩萧瑟残风,宛如一座冰冷的战乱荒堡。
战马稳稳停驻,三人快步直奔官署驻地。
此刻的官署大堂,气氛死寂压抑,绝望蔓延。
十数名中毒将士平卧在地,人人面色乌青、唇色紫黑,细密青黑毒纹爬满肌肤,呼吸微弱、气若游丝。
为首的周凛将军中毒最深,面如黑炭,身躯僵硬抽搐,随时可能气绝。
一众军医围立四周,反复探脉诊治,尽数眉头紧锁,连连摇头,满脸颓然。
“此毒诡异无解,从未见过!寻常汤药、银针放毒,全然无效!”
“诸位将士,怕是撑不住片刻了……”
绝望低语回荡大堂,人心沉沉。
就在此时,萧君衡携两人大步踏入。
一众军医将士见王爷亲临,纷纷躬身行礼,愧疚不已。
原本昏沉懵懂的少女,踏入大堂、嗅到空气中诡异毒气的瞬间,所有慵懒醉意尽数褪去。
她眼底骤然清亮,褪去稚气,生出一股与生俱来的专注肃穆。
无视众人目光,少女快步蹲至中毒将士身侧。
搭脉、翻眼、嗅气、触毒纹,一套辨毒动作娴熟流畅、沉稳老练,半点不似懵懂少女。
全场军医瞬间怔住,屏息观望。
片刻后,少女缓缓起身,杏眼清亮笃定,字字清晰:
“此乃沉沙蛊毒。”
“由荒漠枯骨黑沙毒虫、阴寒毒草、盐碱毒水炼制而成,遇水即融、无色无味。”
“毒入血脉脏腑,隐匿侵蚀肌理,初时头昏乏力,两个时辰后毒发,肌肤发黑、气息衰败,最终脏腑溃烂而亡。寻常医术针石,根本无法化解。”
全军军医苦研半日无解的奇毒,被她一眼看穿根源!
萧君衡眸光震动,静静望着她肃穆认真的侧影,心底已然确认——
她定是师傅后人!
“借我一把干净无锈的匕首!”少女转头,语气干脆利落。
萧君衡毫不犹豫,利落抽刀递出,动作沉稳。
少女接过长匕,快步蹲至周凛身侧。
众人尽数屏息凝神,目光紧锁她的动作,满心期盼。
只见她找准心口、腕间、颈侧三大毒脉淤堵穴位,手法稳、准、轻、巧。
锋利匕首浅浅划开表层肌肤,切口细腻精准,不伤肌理,乌黑腥臭的毒血缓缓渗出。
随后她快速指导军医,为所有中毒将士逐一放血排毒,指尖翻飞按压穴位,引导残留毒气尽数排出。
小小的身影在大堂来回奔走,全程专注肃穆,无半分懈怠。
整整一个时辰,无人喧哗,落针可闻。
当最后一名将士排毒完毕,少女收刀起身,微微喘息,额头布满细密冷汗,小脸惨白失色。
凝神耗力加上宿醉未消,她浑身酸软脱力,身形微微晃颤。
她踉跄扶住桌沿,缓缓席地而坐。
下一秒,奇迹骤现!
地上一众将士脸上的乌青黑气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蔓延的毒纹层层消散。
暗沉面色恢复血色,紊乱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,抽搐僵硬的身躯尽数舒展。
中毒最深的周凛将军,唇色由紫转红,气息稳健,彻底挣脱死局!
大堂瞬间炸开细碎惊叹,满室震动!
“活了!周将军没事了!”
“姑娘医术通天!我等万分敬佩!”
所有将士、军医齐齐躬身拱手,满心敬畏,真诚道谢不止。
可万众感激、满堂敬重之中,少女全然不在意。
她抬眸望向萧君衡,一双杏眼湿漉漉的,带着极致的虚弱与委屈,软糯出声:
“我救完人了……”
“我真的、快要饿死了……”
一句软糯稚语,瞬间击碎满堂庄重。
萧君衡望着她汗湿的额发、发白的小脸、绵软委屈的模样,眼底所有戾气、冷峻尽数消融,只剩满心的柔软与疼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