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女一夜无梦,睡得安稳沉熟。
晨起梳洗整齐素衣,掀开帐帘,晨间薄雾袅袅,天光清亮和煦。
今日帐前值守的却是陌生亲兵。
她轻声询问:“敢问沐风哥哥何在?”
亲兵垂首恭答:“回姑娘,沐风、沐尧二位大人,清晨随王爷赶赴沧倭边城。”
闻言,少女眼底悄然掠过一抹落空。
腹间空腹感瞬间翻涌,她捂着小腹,脸颊微红,讷讷小声道:“那……我肚子饿了。”
话音刚落,沉稳脚步声渐近。
李铁一身深色铠甲,身姿魁梧,手提精致食盒,快步走来。
他是萧君衡心腹副将,性情耿直刚烈,行事一丝不苟。
见礼过后,他将食盒送入帐中打开。
软糯白粥、清爽小菜、细腻蒸糕,皆是军营难得的细软吃食。
少女看着满满一桌膳食,澄澈眼底藏着几分单纯警惕,轻声问道:
“这里面……不会有毒吧?”
李铁动作一顿,不避不瞒,声线沉硬直白:
“不瞒姑娘,昨日之前,末将心中,确存杀你之心。”
少女脸上笑意瞬间僵住,微微怔住。
“你来路不明,无端出现在边关,又伴王爷身侧。我确对你心存戒备。”
“但昨日沧倭毒祸,你一己之力救下周凛将军与十数名将士,恩德浩荡,全军感念在心。”
李铁话锋一转,语气决绝:“念你救命之恩,我既往不咎,今日来,是给你指一条生路。”
少女怔怔抬眸:“什么路?”
李铁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两,置于案上,字字犀利。:
“镇北王身份尊贵,你无根无凭、无名无分,长久伴他身侧,绝无可能。”
“王爷正妃早逝,太皇太后早已属意名门嫡女为后继正妃。太皇太后性情严苛,眼里容不得半点瑕疵。”
“你无家世、无根基、无名分,留在王爷身边,终是见不得光。一旦被太皇太后知晓,必死无疑。”
他压下心底微末不忍,沉声结语:
“银两给你,营后小道备有温顺骏马。寻得到亲人最好,寻不到,便远走他乡,寻一座安稳小城平淡度日,保全性命,是你唯一善终。”
少女静静听完全部利害。
她虽失忆懵懂,却也懂其中凶险。
留在这里,前路莫测、杀机暗藏;孤身远走,尚可安稳余生。
她轻轻点头,声音软糯顺从:“好,我走。”
没有半分离愁,她径直端起碗筷,大口狼吞虎咽。
“先吃饱再走,饿着肚子,哪里也去不了。”
李铁立在一旁,看得心底五味杂陈。
这姑娘心性纯粹通透,干净得让人心疼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今日破晓巡营,他亲眼看见王爷自西侧偏帐缓步而出。
萧君衡一生清冷自持、克己守礼,从未对谁这般……
长此以往,必定乱了心性、损了名声、招惹皇室祸端。
他身为副将,唯有斩断牵绊,护王爷前程清明。
不杀她,已是最大仁慈。
少女吃饱喝足,收起银两,随李铁悄然行至营后小道。
青鬃骏马温顺静立,早已备好行装。
李铁别过头,硬声叮嘱:“前路保重,此生勿再回北境。”
少女懵懂颔首,翻身上马,一路朝南,渐渐远去。
……
暮色垂落。
沧倭诸事尽数处置妥当,萧君衡、谢景瑜、苏怀朴三人风尘仆仆,策马归营。
休整完毕,正欲齐聚用膳。
萧君衡随口吩咐:“唤姑娘过来一同用膳。”
沐风领命而去,片刻后仓皇折返,声音发颤:
“王爷!不好了!姑娘……姑娘不见了!”
瞬间死寂。
萧君衡捏着茶盏的指尖骤然收紧。
一室暖意尽数消散,凛冽戾气轰然席卷周身。
谢景瑜猛地起身,满脸焦灼,“怎会不见?”
苏怀朴面色沉冷,愠怒难掩:“定是营中有人容不下她!快派人寻回,我即刻带小师妹归隐万山,此生再不踏足北疆大营!”
萧君衡嗓音紧绷沙哑:“绝非我授意。”
谢景瑜急得乱了分寸,脱口而出:“若师弟不便护她,我带她回谢家,护她一世安稳无忧!”
萧君衡心绪大乱,厉声喝令:
“封锁全营!搜查山林要道、四方小径!彻查营后!”
话音未落,沐尧匆匆入内跪地急报:
“王爷不必查了!营后值守士兵亲眼所见——是李铁副将,亲自备马送姑娘离营!”
“李铁!”
三字落下,冷冽如霜,怒意滔天。
不多时,李铁被押入大帐,双膝跪地,神色执拗坦荡,毫无悔意。
“末将无悔!此女来路不明,乱王爷心神、扰王爷清誉!末将留她性命,已是仁至义尽!”
“你放屁!”
谢景瑜彻底动怒,厉声怒斥:
“什么来路不明、魅惑人心!她是我们心尖的小师妹!是师父的掌上幺女!”
苏怀朴眸色寒厉,字字带怒:
“她失忆孤苦、无依无靠,本就身世可怜!你仅凭臆测,狠心逼她孤身远走!她若在外半分受损,我定让你尝尽万毒噬心,永世难安!”
李铁浑身剧震,瞳孔骤缩,如遭雷击。
他逼走的无名孤女,竟是三位主子的亲师妹?
滔天悔意瞬间席卷全身,背脊冰凉刺骨。
他追随王爷多年,素来谨慎,今日一时自作聪明,铸成弥天大错!
帐内气氛压抑可怖。
萧君衡眸底戾气翻涌,寒眸如刀,死死盯着跪地之人。
李铁头颅低垂,浑身僵硬,悔得肝胆俱裂。
那般单纯懵懂、不谙世事的小姑娘,孤身远走,如何自保?
谢景瑜急声开口:
“她心思简单、又极易挨饿,在外最是容易吃亏!她会去往何处?”
短暂沉寂,两道声音整齐脱口。
“信城!”
“花信楼!”
萧君衡与谢景瑜对视一眼,无需多言,瞬间互通心意。
“即刻备马!”
萧君衡沉声下令,满心焦急担忧,再无半分迟疑。
帐外马蹄骤起,一行人火速整装,策马朝着信城方向疾驰追去。
大帐之内,只余苏怀朴与跪地悔恨的李铁。
烛火摇曳,光影沉沉。
李铁声音干涩沙哑,满心追悔:
“苏大夫……末将知错了。末将……只是一心为了王爷。破晓巡营,亲眼见王爷自姑娘帐中而出,一时情急,才自作主张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