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原从藏书阁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回外门那间破屋子，而是直接去了后山。
后山有一片竹林，平时没人来。他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来，从怀里掏出那本破册子，借着月光又翻了一遍。
还是那几句话。
噬源之体，万源之始。吞天噬地，为天地所不容。
封印有三层。第一层需要炼气期修士的全部灵气——这个他已经莫名其妙地破了，但怎么破的、吸了谁的灵气，他自己都搞不清楚。
第二层需要什么？被撕掉了。
第三层更别提。
“操。”王原把册子摔在地上。
他靠着一根竹子，仰头看天。
月亮很圆，星星很亮。青玄宗的夜景其实挺好看的，但他没心情欣赏。
只剩九天了。
九天之后，第二层封印不破，他就得死。
怎么死？册子上说“经脉尽断，形神俱灭”。那个金光人影也说了同样的话。
但问题是，他连第二层封印需要什么都不知道，怎么破？
“封印者的后人……”王原喃喃自语。
册子上说这个人就在青玄宗内，而且知道一切。
是谁？
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。
掌门周玄？有可能。掌门对他一直很好，破例收他为徒，灵药管够，资源不缺。但掌门从来没跟他说过封印的事，每次问起来都含糊其辞。
而且掌门三天前刚好闭关了，一个月后才出来。
巧合？
赵万山？也有可能。那老东西盯着他的玉佩不放，明显知道点什么。但赵万山要真是封印者的后人，为什么不直接动手抢？以金丹期的修为，杀他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。
除非……他不敢。
为什么不敢？
王原想不明白。
他闭上眼睛，试着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。
三天前，掌门闭关。
两天前，玉佩发烫，修为从炼气三层跳到四层。
一天前，打擂台，被陈霄暴打，玉佩又烫了，修为连跳到六层，第一层封印破掉。
然后就是那个金光人影的话：十天之内，第二层封印不破，死。
再然后就是藏书阁，瞎眼老头说的那句话：上一个碰这本册子的人，死得很惨。
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，王原得出了一个结论——
有人在催他。
催他破封印。
掌门刚好在关键时刻闭关，不让他找到。
擂台上的暴打让封印松动，不像是巧合。
甚至那本册子，就那么巧放在藏书阁二楼，刚好被他翻到？
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操控，那这个人是谁？目的是什么？
王原睁开眼，掌心的黑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被陈霄打晕的时候，那个金光人影说了两句话。第一句是“噬源之体，三层封印，已破其一”。第二句他之前没想起来，现在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了——
“此封印，非天灾，乃人祸。”
人祸？
不是天地不容，是有人故意封印了他？
谁？
王原猛地站起来。
他要去藏书阁，找那个瞎眼老头问个清楚。
那老头肯定知道什么。
——
藏书阁的门已经关了。
王原敲了三下，没人应。
他推了一下，门没锁。
里面黑漆漆的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照出满屋子的灰尘和蜘蛛网。
瞎眼老头的摇椅还在门口，但人不在。
王原皱眉，往里面走了两步。
“大半夜不睡觉，来我这破地方做什么？”
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王原猛地转身。
瞎眼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壶酒，正往嘴里灌。
“前辈。”王原拱了拱手，“我有事想问您。”
“前辈？”老头嗤笑一声，“一个看门的糟老头子，也配叫前辈？”
他走到摇椅前坐下，翘着二郎腿，喝了一口酒。
“想问什么？”
王原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：“这本册子，是谁写的？”
老头看了一眼册子，没接：“你自己不会看？”
“没署名。”
“那就说明写的人不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上一个碰这本册子的人，是谁？”
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慢慢放下酒壶，那只唯一的眼睛盯着王原，盯了很久。
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“想。”
“知道了会死。”
“我现在已经快死了。”王原摊开手掌，露出那些黑纹，“十天之内，第二层封印不破，我就经脉尽断，形神俱灭。”
老头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黑纹上，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噬源之体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果然是噬源之体。”
王原心里一震：“您知道这个体质？”
老头没回答，而是反问他：“你知道你爹妈是谁吗？”
王原摇头。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老头站起来，背着手走到窗前，“因为你爹妈不想让人知道你的存在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老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王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，他才开口。
“二十年前，玄黄大陆出过一个噬源之体。那个人跟你一样，能吞噬一切灵气，修为涨得飞快。三年筑基，五年金丹，十年元婴，二十年化神。”
王原愣住了。
二十年化神？这是什么速度？正常修士从炼气到化神，没个几百年根本不可能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后来？”老头冷笑一声，“后来他太强了，强到让所有人害怕。正道说他是魔头，魔道说他是异类，妖兽说他是天敌。全大陆的势力联合起来，围杀他一个人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死了。”老头转过身，看着王原，“但不是被围杀死的。他是自己死的。”
“自己死的？”
“他修为涨得太快，封印跟不上。第二层封印破裂的时候，体内灵力失控，整个人炸了。方圆百里，寸草不生。”
王原的手猛地攥紧。
“你是说……噬源之体之所以有封印，不是天地不容，而是为了……保命？”
“聪明。”老头点头，“封印是为了压制血脉的力量，让它一点一点释放，而不是一次性炸开。你的祖先给你下了三道封印，就是怕你重蹈覆辙。”
王原脑子嗡嗡的。
他以为封印是敌人下的，是坏事。结果封印反而是保命的手段？
“那为什么我身上的封印被人改过？”王原追问，“那个金光人影说‘此封印非天灾，乃人祸’，什么意思？”
老头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你听到了那个人影的话？”
“听到了。”
老头盯着他看了三秒，然后突然笑了。
笑声很难听，像破风箱漏气。
“有意思，真有意思。”
他笑够了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，说：“你的封印确实被改过。原本的三层封印，是按时间释放的——炼气期解一层，金丹期解一层，渡劫期解最后一层。这样你的修为会稳步增长，不会失控。”
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老头指着王原掌心的黑纹，“你的第一层封印提前破了，而且破的时候你才炼气期三层。这意味着什么，你知道吗？”
王原摇头。
“意味着有人想让你快点儿成长。”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快点儿破封印，快点儿涨修为，快点儿变成第二个失控的噬源之体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然后你再炸一次。”老头说，“炸死的人越多越好。”
王原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谁？谁改的封印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老头摊手，“我又不是你爹。”
“……”
王原深吸一口气，把情绪压下去。
“第二层封印需要什么？”他问，“册子上被撕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？”
老头看着他，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想知道？”
“不想死。”
“那你就别破第二层封印。”老头说，“十天之内，只要你不动用封印的力量，它就不会反噬。但只要你再用一次，封印就会加速破裂，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可是那个金光人影说……”
“金光人影说的话，你信？”老头打断他，“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祖先的意志，不是别人伪造的？”
王原语塞。
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。那个金光人影出现在他脑子里，他就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祖先的传承。
但如果……那个人影是假的呢？
“那我该怎么办？”
老头走到他面前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离开青玄宗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离开这里。”老头的表情很认真，“你身上的封印被人动过手脚，而这个动手脚的人，就在青玄宗内。你再待下去，不是被利用，就是被杀。”
“可是掌门……”
“掌门闭关了，不是吗？”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，“你不觉得太巧了吗？”
王原沉默了。
确实太巧了。每一件事都像被人安排好的。
他抬头看着老头：“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知道这么多？”
老头没有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黑暗深处，声音从里面飘出来：
“别死太早，小子。你死了，这戏就不好看了。”
然后就没动静了。
王原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纹，又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
十天。
他有一个选择。
一是听老头的，离开青玄宗，找个地方躲起来，不动用封印的力量，熬过十天。
二是留下来，找到封印者的后人，问清楚封印的真相，主动破第二层。
选哪个？
王原转身走出藏书阁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表情平静，但眼神很冷。
他做了决定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，王原没有离开青玄宗。
他去了外门的任务堂，接了一个猎杀妖兽的任务。
任务要求：去青玄宗北面的黑风岭，猎杀十只一阶妖兽铁背狼。
奖励：五十块下品灵石。
这种任务一般是炼气七八层的弟子做的，炼气六层也能勉强应付，但会有危险。
周胖听到消息，差点把早饭喷出来：“你疯了？！你左手还没好利索，腰上也带着伤，去黑风岭不是送死吗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王原把任务令牌别在腰上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王原没回答。
他要去验证一件事。
老头说，不动用封印的力量，就能熬过十天。
但王原不信。
他身上的封印已经松动了，就像一座大坝裂了缝，水流会自己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根本控制不住。
与其等着它自己炸，不如主动用掉。
而且——
王原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册子。
册子最后一页，除了那行几乎看不清的字，还有一个被撕掉的角落。他昨晚用火烤了一下，被撕掉的地方显出了一行暗纹：
“黑风岭，地下洞穴，封印者后人遗物。”
这行字是被人用一种特殊的墨水写在被撕掉的那一页背面的，正常看不见，用火一烤就出来了。
也就是说，有人在暗示他，去黑风岭。
这个人是谁？
瞎眼老头？还是写册子的人？还是别的什么人？
王原不知道。
但他要去看看。
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。
“周胖。”王原叫住正准备走的圆脸少年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我十天之内没回来，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王原把脖子上那枚玉佩取下来，递给周胖。
“把它交给掌门。就说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就说，王原欠他一条命，来世再还。”
周胖愣住了：“你他妈说什么呢？！”
王原已经把玉佩塞进他手里，转身走了。
背影笔直，步子很快，一点不像要去送死的人。
周胖站在原地，攥着那枚灰扑扑的玉佩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王原！你他妈给我回来！”
没人应。
风把竹林吹得沙沙响，像是在替王原回答。
——
青玄宗，长老殿。
赵万山站在窗前，看着山门的方向。
“他去了黑风岭？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身后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，“接了猎杀铁背狼的任务，一个人去的。”
赵万山笑了。
笑容很冷。
“终于去了。”
他转过身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。
“安排一下，让陈霄也去黑风岭。告诉他——”
赵万山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。
“把那小子的玉佩带回来。死活不论。”
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