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风岭在青玄宗北面三十里，说是岭，其实就是一片秃山包。光秃秃的石头缝里长着几棵歪脖子松，风一吹呜呜响，跟鬼哭似的。
王原到的时候是下午。
他从山脚一路往上走，路上没遇到什么妖兽。铁背狼这东西昼伏夜出，白天都在洞里睡觉，傍晚才出来觅食。
王原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坐下，掏出干粮啃了两口，心里在盘算。
任务要求猎杀十只铁背狼，一阶妖兽，炼气七八层的弟子就能应付。他现在炼气六层中期，加上黑纹手，杀十只狼问题不大。
但他来黑风岭不是为了杀狼。
他掏出那本破册子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用火折子又烤了一遍。暗纹还在：
“黑风岭，地下洞穴，封印者后人遗物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问题是，黑风岭这么大，地下洞穴在哪？
册子上没说。
“操。”
王原把册子塞回怀里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找呗。
他沿着山脊线往北走，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。黑风岭不大，南北也就七八里，东西三四里。如果有地下洞穴，应该会有入口。
他走了半个时辰，什么也没发现。
石头是石头，松树是松树，连个老鼠洞都没看见。
就在他准备换个方向的时候，脚下突然绊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，是一截露在外面的骨头。
不是人骨，是兽骨。很大，像是铁背狼的腿骨，断口很整齐，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开的。
王原蹲下来，捡起骨头看了看。
骨头上沾着干涸的血，颜色发黑，至少是三五天前的。但让他注意的是骨头表面的痕迹——有牙齿印。
齿印很小，很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。
但铁背狼是吃肉不是啃骨头的，而且这齿印不像是狼的。
“什么东西啃的？”
王原皱眉，顺着骨头的方向往前看。
前面是一片乱石坡，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在一起，像被什么人从山上推下来的。
王原走近了才发现，乱石坡中间有一条缝隙。
很窄，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进去。缝隙口有几根被踩断的枯草，断口还是新鲜的。
有人进去过。
而且时间不长。
王原没有立刻进去。他先观察了一下周围——地上有脚印，至少两双，一大一小。大的那双靴印很深，说明那人修为不低，体重也大。小的那双很浅，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。
来黑风岭的人，无非几种：猎杀妖兽的弟子、采药的散修、或者——赵万山的人。
王原把耳朵贴在缝隙口听了一会儿。
里面很安静，没有声音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侧身挤了进去。
缝隙比想象中深，走了大概十几步，面前突然开阔了。
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，不大，三四丈见方，顶上有一道裂缝透着光，勉强能看清东西。
洞穴中央有一块平整的石头，像是被人为打磨过的。石头上面放着一个木盒子，盒子上落满了灰。
王原走过去，心跳快了几拍。
木盒没有锁，他伸手掀开盖子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张泛黄的兽皮，叠得整整齐齐。
还有一枚黑色指环，普普通通，没有任何灵气波动。
王原先拿起兽皮，展开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，字迹苍劲有力：
“吾乃噬源之体第六代传人，东域周氏，名无咎。吾有后人，封于青玄宗内，世代守护噬源血脉。”
“然百年前，吾观天象，知有人欲借噬源之体行不轨之事。此人身份不明，但修为极高，至少渡劫以上。”
“吾改封印法阵，留三道封禁于传人体内。第一道炼气可破，第二道需‘噬灵花’为引，第三道需‘本源之心’。”
“若你见此信，说明吾已不在。噬灵花生于西域万魔窟，百年一开，下次开花在即。切记，勿信青玄宗内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吾之后人。”
王原看完，手有点抖。
他把这几句话反复读了三遍。
噬灵花。西域万魔窟。百年一开，下次开花在即。
这就是第二层封印需要的东西。
“勿信青玄宗内任何人。包括吾之后人。”
这句话让王原后背发凉。
写这封信的人，第六代传人周无咎，他的后人就在青玄宗内。但他警告后来者，连他的后人也不要信。
为什么？
他翻过兽皮，想看看背面还有没有东西。
果然有。
背面写着一行更小的字，像是匆忙补上去的，笔迹比正面潦草得多：
传人须知：噬源之体反噬，始于十日，终于一月。十日为始，经脉初裂；二十日为半，血肉消融；一月为终，形神俱灭。”
“墨灵指环可缓其速，每用一次，能压三日之痛，但不可逆。三次之后，再无可制。切记，十日开始，一月是终。”
王原把这行字看了三遍。
又看了三遍。
“始于十日，终于一月。”
他之前理解错了。或者说，那个金光人影故意没把话说完。
不是第十天就死。是第十天开始出问题，然后一步步恶化，撑到一个月左右才会彻底完蛋。
王原把兽皮攥紧了，指节发白。
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，现在知道了——他有差不多一个月。但他不能松气，因为一旦开始恶化，他的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。
“指环每用一次，能压三日之痛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黑色指环。也就是说，他可以在身体最难受的时候用指环硬扛三天，但只能扛三次。
他不能乱用。
王原把兽皮叠好塞进怀里，指环套在左手无名指上，大小刚好。他试着运转灵力，指环微微发热，掌心的黑纹果然安静了一些。之前那种随时要炸的感觉减轻了不少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现在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谋划下一步，而“下一步”的去向已经很清楚了——西域，万魔窟，噬灵花。
他把洞穴里外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其他线索，然后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，洞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王原猛地蹲下，背靠着石壁，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不止一个人。
“你确定他来了黑风岭？”一个声音传来，很熟。
陈霄。
“赵长老的人亲眼看他接的任务。”另一个声音，粗一些，“这小子就一个人，炼气六层，咱们两个筑基期，还怕他跑了？”
“我不是怕他跑。”陈霄的声音压低了，“我是说，赵长老要的是活的还是死的？”
“死活不论。”
“行。”
王原在心里骂了一句。
陈霄旁边那个人，筑基初期。陈霄自己筑基中期，灵力虽然被他吸过一回，但应该恢复了大半。两个打一个，他炼气六层，正面硬拼就是送死。
但至少他现在知道一件事——他没有那么快死。将近一个月的时间，够他做很多事了。
前提是他得先活着走出这个破洞。
王原看了一眼掌心的黑纹。指环套上之后，那些纹路安静了不少，不像之前那样随时要炸。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，等十天的期限一到，封印开始崩裂，指环也只能帮他扛三天。
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噬灵花，或者找到别的办法稳住封印。
脚步声在洞口停住了。
陈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：“这地方有个缝。”
“进去看看？”
“等一下。”陈霄说，“里面太安静了。”
王原心里一凛。
陈霄不傻。他知道这个洞穴不对劲。
“那怎么办？堵他？”
“堵。”陈霄说，“他出不来，迟早要出来。我们就在外面等。”
脚步声退开了。
王原靠着石壁，慢慢滑坐在地上。
守株待兔。
他们打算在外面等着，等他出来再动手——或许等到天黑，等到他灵力耗尽，等到他自己按捺不住。
他现在处境很微妙：带着兽皮和指环，不能硬闯，也不能困死在这里。但洞穴里没有别的出口，没有水源，也没有干粮。陈霄在外面堵着，他最多撑一两天。
他得想办法活过今晚。
外面的天快黑了。
王原闭上眼睛，把呼吸放慢。
他听到了铁背狼的嚎叫。
天黑之后，那些野兽会出来。如果他把铁背狼引过来，让狼群和陈霄的人撞上，说不定能有空隙。
但首先，他得弄出点动静。
王原睁开眼，站起来，走到洞口。
他没出去。
他往洞外扔了一块石头。
石头滚出去的声音在黄昏的山坡上很响，咕噜噜地一路滚下去。陈霄的人反应很快——立刻有两个黑影朝声音的方向追了过去。
王原蹲在洞口背光处，等了三息。
一息，二息，三息。
他侧身从缝隙里挤了出去。
洞外的天已经暗了，林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王原贴着岩壁往反方向摸，每走一步都踩在石头和枯草上，尽量不发出声音。
他没往山下去，而是往山上走。黑风岭顶上有一片乱石堆，地形复杂，容易藏人。更重要的是，那里视野好，能看到整个山坡——也能看到陈霄的人在哪。
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，王原爬到半山腰，钻进一丛矮松后面蹲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墨灵指环。
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侯。
“西域，万魔窟，噬灵花……”
王原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词。
他现在炼气六层，从青玄宗到西域边境，最快也要二十天左右的路程。而他的身体从第十天开始就会出问题，中间还会不断恶化。
他必须抓紧时间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得先解决陈霄，再回一趟青玄宗。
周胖还在外门等他，玉佩还在周胖手里。而且瞎眼老头说“十日之内不要动用封印的力量”——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，十天的期限快到了。
他得回去问清楚，问他到底还瞒了多少事。
王原裹紧衣服，在矮松后面蜷成一团，把呼吸放得又轻又慢。
外面传来铁背狼的嚎叫声，远一声近一声。
陈霄的人还在山坡上找，火把的影子在树林里晃来晃去。
王原盯着那些火把，眼神冷得像冰。
一个月。
够他做很多事了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