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原在矮松后面蹲了半夜。
风从山顶灌下来，冻得他手指发僵，但他不敢生火。火光会暴露位置，而陈霄的两个人在山坡上搜了整整两个时辰，火把一直晃到后半夜才消停。
他听着脚步声从近到远，从远到近，最后彻底没了动静。
陈霄没有走。
王原知道，他们只是找了个地方猫着，等他自己出来。堵在洞穴外面是笨办法，但笨办法管用——如果他是陈霄，他也会这么干。
王原靠在石头上，闭着眼，脑子里转了一圈。
他现在手里有什么？一条命，六层中期修为，一枚能扛三次的指环，一份写着“西域万魔窟”的兽皮。还有这片秃山包的地形，和他怀里那些用火烤出来的暗纹。
他在心里把地形过了一遍。黑风岭不大，但乱石堆多，缝隙多，夜里伸手不见五指。铁背狼的洞穴在西北方向的山壁上，离他这里大概两里路。
狼群昼伏夜出，白天蜷缩在洞里，太阳一落山就出来觅食。
而陈霄的人守了一夜，天亮前应该是最困的时候。
王原睁开眼。
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他从矮松后面探出头，眯着眼往下看。山坡上没有火把了，但西面那块大石头旁边蹲着一个人影，缩成一团，脑袋一点一点的——在打盹。
王原认出了那件衣服，是陈霄带来的那个跟班，筑基初期。
陈霄不在旁边。
他要么去找水了，要么去另一个方向堵路口了。总之，现在落单了一个。
王原没犹豫，从矮松后面摸出来，贴着地面往前爬。碎石硌得他胳膊疼，但他没出声，呼吸压得又轻又慢。
他跟陈霄的跟班之间隔着一片乱石坡，大概三十丈的距离。如果站起来跑，对方肯定能听到；但爬过去，石头缝里全是沙沙的风声，能盖住动静。
王原爬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，离那个跟班只剩七八丈远，藏在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。
他听见那人在骂：“……他妈的一个炼气期废物，让老子蹲一宿，回去非得让赵长老加钱……”
王原没动，他在等一个空隙——那人站起来伸懒腰的一瞬间，或者歪头打盹的一瞬间。
没等多久。
那人打了个哈欠，脑袋歪向一边，胳膊撑在膝盖上，眼睛半闭不闭。
王原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。
他跟那人之间隔着一道浅沟，两步的距离。他右脚踩上一块松动的石头，用力蹬地，整个人扑了过去。
那人察觉到了，猛地转头，但晚了。
王原右手掌心的黑纹贴上了他的脸。
“——”
那人还没叫出声，灵力就从王原掌心往他体内倒灌。筑基初期的灵力比炼气期浓郁太多，王原感觉自己像突然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开水，经脉猛地胀了一下，疼得他眼前一花，但他没松手。
“操你——”
那人抬脚踹过来，王原被踹中胸口，飞出去两丈远，后背撞上一块尖石头。
疼。后背大概被划开了一道口子，湿漉漉的。
但他掌心的黑纹在疯狂蠕动——那一瞬间的接触，他吸了那人大约两三成的灵力。
炼气六层的丹田像是被人灌进了一桶滚水，撑得他浑身发抖，但他咬着牙咽下去了。
那人踉跄着站起来，脸上还有黑纹残留的痕迹，半边脸发黑，嘴角渗血。
“你他妈的……”
他拔刀。
刀还没完全出鞘，王原已经冲回来了。
他这次没用手掌，他用肩膀——整个人撞进那人怀里，像一块被扔出去的石头。那人重心不稳，往后倒去，刀脱了手，哐当一声摔进石缝里。
王原骑在他身上，右手按着他脖子，黑纹贴上皮肉。
“别动。”
那人僵住了，他全身的灵力正在往王原掌心里涌，像被抽水一样。他挣扎了两下，越挣扎灵力流失得越快，双腿很快软了下去，像一条被抽掉骨头的鱼。
王原收了手，站起来，喘着粗气。
那人瘫在地上，进气多出气少，面皮一片灰白，还翻着白眼，灵力被抽了大半，没死也废了七成，短期内不可能再追他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，黑纹比以前更深了，颜色从灰黑变成了纯黑，像是墨水在皮肤下面流动。
吞噬筑基修士的灵力之后，他的修为涨到了炼气六层后期，只差一步就能到七层。
但他没时间高兴。
刚才的动静不小，陈霄肯定听到了。
王原转身就往山坡下面跑，专挑石头多的地方钻。黑风岭的乱石堆他白天踩了一遍，夜里又摸了一遍，脑子里已经有一条模糊的逃跑路线。
他刚跑出不到百步，身后就传来陈霄的声音：
“王原！”
声音有点远，大概隔了一两百丈，正在往这边追。
王原没回头。
他跑得更快了。
脚下的碎石被他蹬得哗啦啦往下滚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——刚才吸那人的灵力太猛了，身体来不及消化，丹田里胀得发疼。
但他顾不上这些，他必须在陈霄追上来之前躲进更复杂的地形里。
前面是铁背狼的巢穴入口。
黑风岭西北方向的山壁上有一个天然的凹陷，被人用石头和枯草堵了一多半，只剩一条窄缝。那是铁背狼的老窝，白天狼群全在里面。
王原没有犹豫，低头钻了进去。
刚一进去他就后悔了——狼骚味冲得他眼睛发酸。三米深的岩洞里蜷着十几只铁背狼，浑身铁灰色的硬毛在暗处泛着冷光，狼群被惊动了，从趴卧姿势同时弓起了背，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。
一阶妖兽。十几只一起上，筑基中期也得掉层皮。
王原没退，他在洞口内侧最暗的阴影里蹲下来，屏住呼吸。
陈霄的脚步越来越近了。
“王原！出来！”
声音就在洞穴外面，不到十步的距离。
陈霄站在洞口外面，手里握着一把短刀，脸色铁青。跟班瘫在地上那副惨样他全看见了，灵力被抽了大半，脸灰得像死人。
他盯着洞口那道窄缝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里面太黑了，看不清深浅。但他能闻到一股腥臭味，很冲。
铁背狼。
陈霄皱了一下眉。
“你躲里面了？”他朝里面喊，“你他妈躲狼窝里了？”
王原没出声。
但狼群动了。
最前面那只铁背狼已经站起来，后腿紧绷，獠牙上挂着涎水。它在黑暗中盯的是陈霄——陈霄站在洞口，光线从外面照进来，在他的影子上镀了一层轮廓。
王原能看清那只狼的后腿在一点点绷紧。
一息。
陈霄抬脚往洞里探了一步。
两息。
那只铁背狼喷了一下鼻息，爪子往前挪了一寸，石板被刮出极细微的“沙”声。
三息。
陈霄跨进洞口，他的影子正落在狼群中间。
王原喊了一声：“跑！”
铁背狼扑出去了。
它没扑王原，它扑的是那个挡在光里的黑影。狼群就像被扯断的绳头，瞬间涌了出去。陈霄脸色猛变，他只来得及横刀一挡，那只狼被刀背劈得歪向一侧，但更多的狼已经扑了上来——三四只狼同时缠住了他的腿和胳膊。
“操！”
陈霄被狼群拖出了洞口，滚成一团。血腥味瞬间炸开。
王原从阴影里站起来，在狼群扑出去的间隙里侧身钻过那道窄缝，一脚踩上洞外的碎石坡。
他跑出去了。
一口气跑出半里路，他才停下来，扶着膝盖喘气。
后背火辣辣地疼，刚才被石头划的那道口子还在流血。丹田里那股吸来的灵力还在乱冲，像有人在拿针扎他的经脉。
但他活下来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黑风岭的方向，山坡上传来铁背狼的嚎叫声和人的咒骂声，在晨风里混成一团，听不真切。
他应该趁现在有多远跑多远。但他没有。
他转头，朝着青玄宗的方向走。
走得很快，但不算急。步子迈得稳，踩在土路上不怎么出声，像一条贴着地面游的蛇，不急着咬人，只是先让自己离开危险的范围，再慢慢绕回来。
他得回去找周胖，把玉佩拿回来。而且他身上那枚指环的来历、那个“一日为始，三十日为终”的封印，瞎眼老头肯定还有事没说完。
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，王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掌心的黑纹又多了几条，像树枝一样朝手腕方向延伸，比昨天粗了一小截。
他试了试灵力，丹田里那股吸来的灵力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，修为稳定在炼气六层后期。
突破到七层只是时间问题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，掌心的黑纹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不对，是他身上的黑纹在跳，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有一股热流往上顶，顶得他半边身子发麻，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掌心捅到肩膀里。
王原低头看去，黑纹正顺着小臂往上爬，像某种活物在皮肤下面翻动。
他赶紧把指环转了一圈，墨灵指环贴上皮肤的那一瞬间，一股凉意从指根漫开，黑纹被压回去了一点，但没完全退——它停在了手腕上方三寸的地方，比以前所有的位置都高。
而且比之前更烫。
王原沉默地看着那段黑纹。
那是封印崩裂的痕迹——距离“十日开始”还有几天，但封印已经开始变了，像一堵砖墙上裂开了第一道缝，一时间看着没事，其实已经撑不住了。
十天的期限还没到，但封印崩裂的第一道裂缝已经出现了。
他不能等了。
他必须尽快回宗门、找瞎眼老头、拿回玉佩，然后想办法动身去西域。
王原攥紧拳头，加快了脚步。
青玄宗的山门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。
但他走到外门山脚的时候，发现不对劲。
外门弟子住的那一片区域安静得过分，往常这个时辰应该有人在演武场打拳，今天一个人都没有。
王原皱了皱眉。
他贴着墙根绕到自己的那间破屋子后面，蹲下来，从窗口往里看了一眼。
屋子里没人，但地上有脚印，不止一双，靴底带着泥，看方向是往周胖住的那边去的。
王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。
他转身就往周胖的住处跑。
跑到半路，他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圆脸，矮胖，满脸是土，衣服上沾着干了的泥，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，差点一头撞进王原怀里。
“王原？！”周胖愣了一下，随即一把攥住他的胳膊，“你他妈还活着？！”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周胖喘了几口大气，脸上的肉都在抖。
“赵长老的人把你那间屋子翻了，什么东西都没翻到，然后就把我屋里也搜了。”
“玉佩呢？”
周胖从怀里掏出那枚灰扑扑的玉佩，塞进王原手里，手心全是汗。
“我藏裤裆里了，没被搜到。”
王原攥紧玉佩，掌心的黑纹碰到玉佩的那一刻又跳了一下，烫得他一缩手。
玉佩上那道裂纹又深了。
“陈霄呢？”周胖问，“他说他去黑风岭找你……”
“我把他喂狼了。”
周胖瞪大眼睛，愣了两秒，然后干咽了一口唾沫，嘴角抽了一下，想笑又没笑出来：“……真的？”
“没死，但脱了层皮。”王原把玉佩系回脖子上，拍了拍周胖的肩膀，“你还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说。”
“赵长老的人开始翻外门了，说明他已经等不及了。”王原压低声音，“我不管瞎眼老头是谁，什么身份，你现在去外门藏书阁，想办法把那老头叫出来，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叫他到哪儿？”
“后山。竹林。我原来刻过记号的那棵老槐树底下。”
周胖点头，转身就跑。
王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纹。黑纹比刚才又往上爬了一小截，颜色也比之前更深，像是封印崩裂的速度在加快。
他摸着脖子上的玉佩，玉佩还在发烫。
“西域，万魔窟，噬灵花……”
他得动身了。
但在那之前，他得先见瞎眼老头最后一面。
（第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