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原在后山竹林里等了半个时辰。
月亮挂在竹梢上,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就蹲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夜风穿过竹子发出沙沙的声响,盖住了他压低的呼吸。
他听见脚步声了,两双脚。
一双又轻又碎,是周胖。另一双脚落地很稳,每一步间距都差不多,像走惯了夜路。
王原把手从掌心的黑纹上移开,站了起来。
周胖带着瞎眼老头从竹林里钻出来。老头还是那身灰袍子,手里提着酒壶,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小调。他的独眼在月光下眯了眯,看见王原的瞬间愣了一下。
“你回来了?”
“不然呢?”王原走过去,周胖识趣地退了几步,坐到远处的石头上把风。
王原没废话,直接把兽皮掏出来摊在老头面前:“这东西,周无咎写的。说是噬源之体第六代传人,他的后人在青玄宗里世代守护血脉。你是他后人?”
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兽皮,没有接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酒壶:“后人不后人的,先让老夫喝一口再说。”
“你先说。”
老头嗤了一声,往石头上一坐,仰头灌了一口酒,擦擦嘴:“我是他孙子。”
王原盯着他。
“周无咎是我爷爷。”老头又喝了一口,“他留下三样东西给我爹,我爹又传给我。一个是那本册子,藏书阁那本,你说没署名的。一个是一封信,交代得守着你。还有一个是那把锁,把噬源之体的传承锁在周家血脉里,外人拿不走。”
“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你之前也没问。”老头抬起独眼看着他,“你只管跑来找我要答案,你问过我一句‘你是谁’没有?”
王原没说话,他确实没问过。之前他满脑子都是“十日封印”,根本没往别的地方想。
老头冷笑了一声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一个比一个急。”
“那你说,”王原指着兽皮上那行字,“‘勿信任何人,包括吾之后人’,这是冲谁说的?”
“冲莫问天说的。”
王原皱了一下眉。
“莫问天是传功长老,元婴后期,几十年闭关不出。周无咎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晚了,当时莫问天还是外门的一个小执事。他修的是‘源初道规’的支脉传承,你听不懂这个,但简单说就是——他是道祖的人。”
“上古道祖?”王原问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: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兽皮上写了?”
“写了。”
老头沉默了几息,灌了一口酒:“是。上古道祖,万族之祖,活的年岁比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长。噬源之体每出一次,他就吃一次,把爆出来的灵力吸干,续他自己的命。周无咎当年就是被他害死的。”
“周无咎是第六代。我是第八代。那第七代呢?”
老头手里的酒壶顿了一下。
“第七代是你爹。”
王原的呼吸顿住了。
“你爹王衡,二十年前就是青玄宗的弟子,噬源之体,天赋比你还强,十八岁筑基,二十五岁金丹。道祖的人——也就是莫问天——发现了他,给宗门递了消息,全大陆的势力开始围杀他。你爹带着你娘逃出去,在东域边境的一个小村子里把你生下来,然后把你托付给周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和你娘就死了。”
老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。“死法跟周无咎一样,封印崩裂,灵力失控,自爆了。方圆百里,什么也没剩下。”
王原靠着一根竹子站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。
他想问他爹是个什么样的人,想问他娘长什么样子,想问他小时候他们抱过他没有。但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,像一团棉花卡在气管中间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最后他问了一句:“你亲眼看到的?”
“周玄看到的。我赶到的时候,只剩一个坑。”
竹林里安静了很久。
王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黑纹,那些黑色纹路在月光下像蛇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。跟了他十六年的东西,每一次发烫每一次扩张,都在提醒他那是从他爹身上继承来的、要命的东西。
周胖远远坐在石头上,大概是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一声没吭,老老实实蹲着。
“莫问天现在还在青玄宗里?”王原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但没发抖。
“在。但他在闭关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。赵万山只是他放出来的一条狗,真正盯你的人是莫问天,只是他不能直接对你动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周玄还在。”老头说,“周玄是化神中期,镇得住莫问天。但莫问天一直在等一个机会,等周玄露出破绽,或者等你主动离开青玄宗。”
王原想了想:“周玄闭关,是不是被他动了手脚?”
老头点了点头:“你还不算太蠢。”
竹林外传来一声乌鸦叫,夜风穿过竹梢,沙沙响了一阵。
王原把兽皮叠好塞回怀里,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又碰了碰左手无名指上的指环。
“噬灵花在万魔窟,万魔窟在西域。我还剩多少时间?”
“你感觉呢?”老头反问他。
王原低头看了看掌心的黑纹——它已经爬到了手腕上方三寸的位置,比以前任何一次都高。而且皮肤下面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苏醒。
“我往青玄宗跑的时候,它往上爬了一截。”
“那就是快开始了。”老头说,“大概还有三四天。”
“三四天?”
“十日之期,你从那天晚上算,到今天已经过了六天半了。周无咎的手札上写的是‘十日为始’,你剩下三天半。”
王原算了一下——从这里到西域边境,正常赶路最快二十天,日夜不休也得十五天。他只剩下三天半,就算用指环压制三次,最多扛到十二三天。不够。
“那我怎么赶得到西域?”
老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扔到他面前。王原接住,打开——里面是几块碎灵石、一卷羊皮纸、还有一枚旧得发绿的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驿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东域到西域边界的传送阵,青玄宗以前跟西域做生意的时候留下的,现在已经荒废了。但你手里这枚令牌,是最后一枚钥匙。”
王原把令牌攥在手里,指腹蹭过那个古旧的字:“从哪走?”
“后山废弃矿洞最深处,有一座石门,令牌嵌进去能启动一次。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,落点在西域边界的黑沙城外围。”老头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喝尽,倒提着壶,让最后两滴落在脚边的土里,“那石门前一次开,还是你爹走的。”
王原攥着令牌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那枚指环,你要省着用。”老头继续说,“三次用完之后,你的封印就彻底压不住了。到了西域,找到万魔窟,抢在噬灵花被采光之前进洞,那是你唯一的活路。你要是赶不上那花期,要么自爆,要么被人当柴烧。”
王原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他转身走向周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走了。”
周胖愣了一下:“走?去哪?”
“西域。”
“西域?!”周胖差点喊出声,“那多远啊?你现在去西域?”
“三天之后不走,我连走都走不成了。”王原把令牌揣进怀里,“你留在青玄宗,别跟任何人说见过我。赵万山要是抓你,你就说我把你打晕了抢了玉佩跑的。”
周胖张了张嘴,那句“你他妈说什么呢”在嘴边打了个转,最后只说出一句:“……那你活着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王原没有回头。他穿过竹林,往青玄宗后山的方向走去。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他的影子在竹子中间时隐时现。
瞎眼老头靠着槐树,眯着独眼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影子。
“你说谎了。”周胖站在他旁边,攥着拳头,“那个令牌……不止一次吧?”
老头没看他,只是望着王原消失的方向:“你耳朵倒灵。”
“你告诉我!那令牌到底能用几次?!”
老头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:“还能再用两次。但我要让他以为只剩下一次。这小孩太聪明,给他留退路,他就不拼命了。他不拼命,那就只能跟他爹一样。”
周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竹林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
王原一路快步走到后山矿洞入口,推开锈迹斑斑的铁栏门时,侧身往门缝里一挤,脚已经踩上了洞口的碎石。他跨进矿洞深处,在黑暗里摸索着往前走,越往里越黑,脚下的碎石踩得沙沙响,走了大概两百多步,最深处一堵石墙挡在面前。
他摸到墙面上那个凹陷,刚好是令牌的形状。把令牌嵌进去的一瞬间,石墙震动了一下,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,裂缝里透出暗白色的光。紧接着一道暗光从裂缝里漫出来,裹住了他的身体。
他闭上眼睛,感觉脚下一空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眼前是漫天黄沙。
风吹过来,干燥、滚烫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脚下不是青玄宗的石头地,是沙子,又细又软,一脚踩下去陷进去半寸。
西域。
王原抬头看了一圈,天是灰黄色的,太阳被沙尘遮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白光,看不出方向。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土城轮廓,歪歪斜斜的城墙被风沙磨得不成样子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令牌,想起老头说的那句“一次只能传送一个人”,又看了看手里的令牌,令牌表面的纹路已经暗淡了一大半,但残留的痕迹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数字——二。
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,没有皱眉头,也没有掉头往回走。他只是把令牌塞回怀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着那座土城走去。
而此刻,青玄宗长老殿里,赵万山站在窗前,捏着一枚刚收到的灵鹤传书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后山矿洞传送阵有灵力波动。”
他眯着眼睛,嘴角慢慢勾起来:“跑得挺快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暗处说:“告诉莫长老,鱼出网了。”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