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沙城比王原想象的还要破。
城墙是黄土夯的，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，最高的地方也就一丈出头，有些段落已经塌了半边，露出里面填充的碎石和枯草。城门倒是还在，两扇厚木板钉着铁条，歪歪斜斜地敞开，门缝里钻出人来人往的嘈杂声。
王原在城门外站了一会儿，用袖子挡着风沙眯眼看了一圈。
城门没有守卫，没有盘查，进出的人各走各的。有人在城外空地摆摊，卖的是些灰扑扑的兽皮和矿石，还有几个穿黑袍的家伙靠在墙根下，盯着过路的行人，眼神像在打量值钱的东西。
王原拉了一下领口，把自己那张还带着点少年气的脸往衣领后藏了藏，低头走进城门。
进城之后的感觉更明显了——空气干燥得不正常，吸进肺里像砂纸在刮喉咙。灵气稀薄到几乎感受不到，跟青玄宗的灵脉没法比。他试着运行了一下吞灵诀，丹田里只有一丝微弱的灵力回应，半天吸不到多少灵气。
怪不得西域没人种地建宗门，这地方连呼吸都费劲。
王原沿着主街走了一段，越走越觉得不对劲。
路两边的铺子东倒西歪，木招牌上的字被风沙磨得看不清。饭馆门口蹲着几个壮汉，看见他走过，目光就黏在他身上，像苍蝇盯着刚切开的水果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青玄宗的外门弟子服，灰蓝色的棉布袍，虽然破旧但料子整齐，一看就是宗门出来的。
在这地方，宗门弟子等于有钱。
王原加快脚步，拐进一条窄巷。
他刚拐进去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。几步路就追上来了，有人在后面喊了一声：“喂，前面那个小子，站一下。”
王原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那人不耐烦了，紧赶两步伸手来抓他的肩膀。王原侧身一避，右手已经抬起来，掌心朝外，黑纹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。
“你他妈还敢躲？”那人是个壮汉，光头，脸上有一道刀疤，炼气七层的气息压过来。他身后还站着两个瘦一些的，堵住了巷口。
王原扫了一眼——三个。一个炼气七层，两个炼气六层初期。
他炼气六层后期，一对一打七层胜算不小，但三个一起上……
“宗门出来历练的人吧？”刀疤脸咧嘴笑了，“穿得人模狗样的，掏点灵石出来给兄弟们花花，保你平安。”
王原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他掌心的黑纹在微微发烫，一股若有若无的抽吸感从掌心蔓延开来。他试着催动了一次，指尖探出一缕极细的吞噬之力，往刀疤脸身上卷过去——那股力量像触手一样探到他腰间的灵囊上，悄无声息地咬住了灵囊里的灵石和灵药，一点点往外抽。
刀疤脸刚张开嘴又闭上了，拧着眉头摸了摸腰间的灵囊，嘀咕了一句：“什么玩意儿？”嘀咕归嘀咕，却没察觉灵囊已经被抽空了大半。
王原收回手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你要灵石？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右手五指张开，黑纹从掌心爬到指尖，整只手像戴了一只黑色的手套，原本安静的吞噬之力瞬间铺了出去。
刀疤脸愣了一下，退了一步：“你——”
王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，右脚蹬地，整个人像一把扔出去的刀，直接撞进刀疤脸怀里，右掌按上他的胸口。
黑纹贴上皮肤的瞬间，刀疤脸的护体灵力像薄冰一样碎了，灵力从胸口疯狂涌向王原掌心，像被开了闸的水坝。刀疤脸惨叫一声：“操！什么东西！”灵力被抽得像被抽干了水的井，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，双腿发软，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。
后面那两个瘦子吓住了，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，一个从左边扑来，另一个从右边绕到背后，同时拍向王原的后腰和后背。
王原没回头，左手往后一甩，指尖弹出一道黑色细丝——那是黑纹手的分支用法，刚从刀疤脸身上吸来的灵力还没消化完，直接释放出去，缠住背后那人的手腕，那人手腕一沉，整条胳膊像被什么东西叼住了，脚步一个踉跄，半边身子都软了下去。
左边那人的拳头已经砸到王原脸侧了，拳风带着灵力刮过来。王原偏头，拳头擦着他的耳廓掠过，他同时松开刀疤脸，侧身一让，左手反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，黑纹贴上去——吞噬。
那人浑身一抖，脸色瞬间灰白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
刀疤脸瘫在地上，进气多出气少。另外两个一个捂着胸口蜷在墙根下，一个瘫在地上眼皮直翻，被抽走的灵力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。
王原甩了甩手，掌心的黑纹在暗处微微发光，像刚吃饱的野兽在舔爪子。
他蹲在刀疤脸面前，拍了拍他那张已经泛白的脸：“万魔窟怎么走？”
刀疤脸浑身一哆嗦，看他的眼神像见了鬼：“万、万魔窟？那地方去不得……”
“我问你怎么走。”
刀疤脸咬着牙忍着全身酸软，嗓音干得像裂开的地皮：“往西……往西三百里……有个旧战场，地下有洞口……但没人能从里面活着出来……”
王原站起来，从他腰间的灵囊里摸出几块灵石揣进怀里：“谢了。”
他走出巷口的时候，外面主街上的人纷纷侧目，有几道目光钉子一样扎在他背上，又移开了——一个穿宗门旧袍子的瘦削少年从窄巷里走出来，巷子深处躺着三个瘫成烂泥的壮汉，两个还在翻白眼，一个胸口衣襟上被烫出一个焦黑的掌印，面皮灰白像死人。
没人敢拦他。
王原顺着主街走到尽头，在一家挂着歪木牌子的茶摊前停下来，要了一碗凉水，坐在长条凳上慢慢喝。茶水摊的老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，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，看起来和瞎眼老头一样都是老江湖，应该认得出他是外地来的，识趣地没多嘴问。
他正在盘算刀疤脸说的“三百里”怎么走，旁边桌传来一个声音：“年轻人，头一回来西域？”
王原转头，看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旁边，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，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茶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走路。”老头说，“在东域走路，步子稳当不怕踩东西。在西域走路，脚底板得贴着地滑着走，不然一脚踩进流沙里人就没影了。你刚才那一脚踩在沙地上，脚尖比脚跟先落地，一看就是东域来的人。”
“我没打算久留。”
“要去万魔窟吧？”老头说，“那地方可不是凭一腔热就能闯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又抿了一口茶，“三年前一支小队进去，两个金丹带队，进去三个时辰之后，只有一个人爬出来，爬了三十里才被人发现，人已经疯了，嘴里一直念叨‘别碰那些花’。”
“你是说噬灵花？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知道噬灵花？”
“知道才来的。”
老头沉默了一会儿，放下茶碗：“万魔窟在西域旧战场地下三百丈深，洞口被魔气封着，修为不到元婴进去就被腐蚀干净，你现在这修为连洞口都到不了。”
“魔气的事，我有办法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右手袖口停顿了一下：“你刚才在巷子里那一下……是吞噬？”
王原的手指动了一下，但没说话。
老头咧嘴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：“有意思。年轻人，我这有个消息，可能对你有用。万魔窟的噬灵花，最近三天内就要开了。但是黑沙城外有一道小型魔气泄漏的裂缝，那个地方一般修士进不去，但我看你刚才露的那一手倒是有几分门道。”
王原坐直了身子：“在哪？”
“跟我来。”
老头站起来，往城外走。王原想了想，跟了上去。他手里的东西太少，地图没有，装备没有，灵石只剩从刀疤脸那摸来的几块。眼前这个老头虽然瘦得皮包骨，但步伐稳，气息匀，修为起码是筑基后期。与其自己两眼一抹黑地乱闯，不如先看看他要干什么。
出城走了大约两里路，老头停在一道地裂面前。那是一条狭窄的裂缝，从地下渗出来的黑色气息像浓雾一样翻滚着往外冒，靠近三丈之内就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——魔气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老头说，“这条裂缝连接着万魔窟外围的魔气脉络，你要是能活着从里面走一圈出来，我就把万魔窟的详细路线告诉你。”
王原没废话，他走到裂缝边缘蹲下身，右手探入黑色魔气之中。
掌心的黑纹瞬间活了，像饥渴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，疯狂地吞噬着魔气。黑色的魔气涌入他的经脉，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上，疼痛、撕裂、麻痹同时袭来，但下一秒就被噬源之体吞噬、碾碎、炼化，变成一股冰凉的灵力汇入丹田。
魔气对他来说，是养料。
老头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看着那道黑色裂缝里翻涌的气息越来越淡，慢慢露出了裂缝底部潮湿的岩壁。
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，那只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。
“行了。”他开口，“我带你去找万魔窟。”
王原站起来，掌心的黑纹正在慢慢隐去，但嘴角还残留着刚才吞噬魔气时那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弧度。
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，黑沙城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闷响，紧接着三道凌厉的灵力波动冲天而起——比陈霄强得多，其中一道甚至隐隐压过了筑基巅峰的界限。
王原转过身，看见黑沙城上空飞起三道流光，朝这边极速逼近。
老头眯起眼看了一眼远处的流光：“冲你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王原把手从魔气裂缝里收回来，黑纹还没完全褪尽，掌心还在微微发烫，“有几个仇家，跟了我一路。”
老头皱眉：“几个？”
“一时半会儿说不清，先跑了再说。”
王原把领口拉紧，脚下已经换了个方向，脚尖碾着沙地往前走了两步。三个追兵的位置他已经从灵力的震动判断了个大概，其中一道最亮的金色灵力正从黑沙城东城门方向直线逼近，距他不到三里。
跑，还是打？
三道流光越来越近。打头的那个浑身裹着金色灵光，背后的飞剑还没出鞘，但剑匣已经在嗡嗡作响。后面两道气息略逊一筹，但也是筑基后期。
王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，黑纹已经不再吞噬魔气了，掌心的纹路还在微微发亮。
他想起陈霄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“赵长老要的是活的还是死的？”
“死活不论。”
王原把右手往身后收了收，转过头看了老头一眼：“那路线图，你怎么画给我？”
老头没有答话，他只是看着那三道越来越近的流光，往王原身边站了一步。
“画图太慢了，我带你走。”
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