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原在枯井镇歇了半个白天。
他没有睡,靠在后院的土墙根下闭着眼运转吞灵诀,把吞噬地龙兽时吸收的那股浑浊灵力彻底碾碎、炼化,融进丹田里。那股灵力不算多,但胜在厚重,像一块粗铁被反复锻打之后嵌进了地基。
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他睁开眼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从井台边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,把水囊灌满,系回腰上。
谢老头蹲在屋檐下磨他那把短刀,磨石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他看见王原站起来,手上动作没停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现在去?”
“现在去。晚上到那儿刚好天黑。”
“老鬼白天不露面,天黑之后才出来。”谢老头把短刀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刃口,又放下继续磨,“你天黑之前到就行,不用赶太急。”
王原走到周远旁边蹲下来。周远靠着一捆干草半躺着,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,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,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干裂发白了。
“你好好养着。”王原说,“等我回来,带你去断魂谷。”
周远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王原转身走出旅店后院。
他沿着主街往外走,低着头快步穿过街尾的矮墙缺口,翻出枯井镇的外围土墙,朝北走去。
白天的沙漠热得烫脚。他踩着枯骨给的麻布地图上标出的路线,绕开那些用红泥点标注的区域,贴着沙丘的背阴面走。
走了大约两个时辰,天色开始暗下来。西边的天际线从淡黄变成橙红,又变成深紫。沙地的温度也在一点点降下来。
他在地图上标出的那片碎石坡上停了一下,确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朝西南方向拐去。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的地面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南侧第三道地缝。
宽度大约两尺多,边缘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。裂缝口有几块碎石,像是被人从里面踢出来的,表面还有新鲜的摩擦痕迹。王原蹲在地缝边缘往下看,深处漆黑一片,看不清底。但黑纹没有发热也没有跳动,底下没有魔气。
他侧身往下滑,踩到了大约三尺深的一道岩坎。然后他弯着腰顺着裂缝的走向往里走,两侧岩壁越来越窄,最窄的地方只够侧身挤过去。
走了几十步之后,前方忽然亮起来——一盏油灯挂在岩壁上,火苗稳定,灯芯被修剪过。灯下坐着一个人。
那人缩在岩壁凹陷处的浅洞里,身形矮小干瘦,穿着一件缝着几十块各色布料的百衲袍,灰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丛枯草。膝盖上横着一根黑黝黝的短棍,表面磨得油亮。他正在用小刀剥一颗干果的硬壳,不紧不慢。
王原在几步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影枭给的那块铁牌递过去。
那人看了一眼铁牌,接过去翻了一下,没有多看就还给了他:“影枭让你来的?”
“嗯。他说你能带我避开魔气兽群,进断魂谷。”
老鬼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手里那颗干果的壳整个剥开,把果仁丢进嘴里嚼了,然后才抬起眼皮看他。老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从他袖口露出一截的黑纹上扫过去,又收回来,继续剥第二颗干果。
“王衡的儿子?”
“你认识我爹?”
“见过。”老鬼说,“他当年也来找过我。不过没见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那个时候太急了,急着要进断魂谷,等不了天黑。”
王原沉默了一瞬:“我爹后来怎么样了?”
老鬼把果仁丢进嘴里,嚼得很慢,像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:“他绕过血蝠群冲了半里路,法器碎了,身上烧了三十七处伤,然后退了出来,往东走了。后来我就没再见过他。”
王原在地缝的岩坎上蹲了下来,和老鬼视线平齐:“那你在这里等了多久?”
“从你爹走的那天开始算,到现在……”老鬼低头数了一下手指,“大概快二十年了。”
“你等我爹,还是等我?”
老鬼剥干果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没有抬头,只是盯着手里那颗被剥了一半壳的干果,像在看一样需要仔细辨认的东西。
“你爹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他回去之后会想办法把噬源之体的传承续下去,让他儿子以后来找我。”老鬼把那颗干果的壳整个剥下来,露出里面淡黄色的果仁,但没有吃,只是放在手心里攥着,“我当时以为他是随口说的。后来过了几年,我听说东域那边确实出了个噬源之体的后人,被一个宗门收留了。再后来我又听说那个后人在宗门里被人叫废物。”
王原没有接话。
“我等了二十年。”老鬼说,“等的就是你踏进断魂谷外围的这一步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体内有源初道规的种子?”
老鬼看了他一眼:“你在万魔窟吞了噬灵花,那种子就种下了。你现在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暂时压制它的办法。但这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不够。所以我来找你,问你进断魂谷的路怎么走。”
老鬼把那颗果仁丢进嘴里嚼了,嚼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好的麻布展开铺在膝盖上。那是一幅画得极其粗糙的手绘图,比枯骨给的地图更潦草,线条断断续续,像用烧过的木炭随手勾出来的。图上标着三条线:一条粗的、两条细的,都从南侧伸向谷口的缺口处,又在那道缺口前齐齐收住,像被什么截断了一样。
“谷外围的魔气兽群分三层。”老鬼的指尖点在图上最外圈那条粗线上,“最外面是血蝠群,昼伏夜出,太阳落山之后铺天盖地地飞出来。筑基中期遇到三只以上的血蝠就得硬拼,你现在的修为碰上成群结队的,跑都来不及。”
“第二层呢?”
“第二层是骨蝎。藏在地下的裂缝里,闻见活物的气息就会从脚底下钻出来。比血蝠安静,但比血蝠硬。金丹以下被它们缠住,很难脱身。”老鬼的指尖移到图上第二道线,“第三层是蚀甲兽。三阶,比前两层加起来都麻烦。你别跟它打,看到它的脚印就绕路走。”
王原把路线记在脑子里:“石林西侧的干河道能绕过骨蝎?”
“能绕开大半。但干河道尽头有一段路贴着骨蝎巢区的边缘,那段路大概三里,你走的时候要贴着河床的北壁,脚步放轻,别往南边看。”
“到了谷口之后呢?”
老鬼看着他:“到了谷口之后,谷口外面有一片灰白色的石林,石林最深处有一座石祠。你先进石祠。”
“石祠里有什么?”
老鬼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手在灯盏上捻了捻灯芯,火苗跳了一下,把那条倚在岩壁上的影子摇散了一瞬又合拢。
“里面有一些信息,关于你体内的源初道规种子,关于断魂谷地下封着的东西,也关于写那两行字的人是谁。”老鬼说着,把手里的短棍横过来搁在膝头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只能告诉你这些。石祠里具体有什么,你进去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王原盯着他:“你知道写那两行字的是谁?”
“知道。但那是你进石祠之后该知道的,不是我现在该告诉你的。”
王原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追问,老鬼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。他站起来把老鬼给的麻布地图叠好塞进怀里:“谢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老鬼说,“我只希望你别像你爹一样死在这条路上。你要是死透了,我这二十年就白等了。”
王原转身往裂缝口走了两步,老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:“那两行字的墨里掺了别的东西。”
王原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写那两行字的人把它自己的灵力掺进墨里了。那两行字不是为了引你去断魂谷的——它是在帮你压住体内那颗种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那两行字出现之后,断魂谷外围的魔气兽群躁动了三天。那是源初道规的气息留在地面上的痕迹。”老鬼说,“写那两行字的人修过源初道规的支脉,但她在用那道墨把道祖的残迹压进自己的字里。她在替你扛。”
王原转过身来:“谁?”
老鬼摇了摇头:“你进石祠之后自然会知道。”
王原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再问,侧着身子挤出地缝。外面的夜空铺满了星星,沙漠的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他衣袍上沾着的地缝里的霉味。
他站在地缝边缘,朝北望去。断魂谷的方向在夜色中隐约有一道暗色的轮廓,像一道横卧在地平线上的旧伤疤。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黑纹——它们在夜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,比之前安静了一些,像一块被重新浸过的墨,颜色变浅了一度。
他攥了攥拳,迈步朝北走去。
(第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