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原回到驿站的时候，东边的天际线刚泛起一线灰白。
他推门进去，火堆已经快灭了，只剩几块暗红色的炭在灰烬里苟延残喘。谢老头靠在柱子上闭着眼，呼吸均匀，像是睡了一会儿。但王原的脚刚踩上门槛，他就睁开了眼。
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王原蹲到火堆旁边，拨了拨灰烬，添了两根干柴。火重新烧起来，把屋里的暗影推到了墙角。
周远醒了。
他侧躺在干草堆里，眼睛半睁半闭，视线落在火堆上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。
“周远。”王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周远慢慢转过头，视线聚焦了几息才定在王原脸上：“还活着……水。”
王原把水囊递过去。周远接过去喝了几口，咳嗽了两声，攒了一会儿力气才开口：“你回来了……东西拿到了？”
“噬灵花核心和本源之心都吞了，第二层封印已经破了。现在筑基中期。”
周远的眼睛亮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暗了下去：“源初道规的种子呢？”
“压住了。但还在。”
周远沉默了一会儿，目光落到王原放在地上的地图上。那张羊皮纸被火光照得微微发黄，断魂谷三个字旁边的小字在火光映照下异常清晰。
“这字……”周远眯着眼，努力聚焦看清那两行小字，“这字我见过。”
王原的手顿了一下：“你见过？”
“很多年前……在青玄宗，有人用同样的笔迹给我爹写过一封信。字很小，收得很紧，每一笔都像一根针扎在纸上……我爹看完之后把信烧了，一句话没说。后来我问他谁写的，他只说了一句：‘别问，也别记。’”
王原把地图递到他面前：“你看看，是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”
周远接过去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地图还给他，点了点头：“是同一只手。但他为什么要留这两行字？他是想让你去断魂谷，还是不想让你去？”
“你爹后来有没有提过这个人？”
“没有。他就说了那一句话，后来再也没提过。”周远靠在草堆上，“但他烧信之前，我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……只有三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？”
“‘木’字旁一个‘几’，还有‘己’。”
王原在脑子里拼了一下那个字形——木加几，再加上一个己，合起来是“杞”？但那个“己”很小，像被人刻意缩小的偏旁，更像“纪”字落款时取半边凑出来的笔名。
姓杞的人？还是名字里带杞的人？王原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，收好地图，站起来走到门口。晨曦已经把沙漠染成了浅金色，风比夜里小了很多。
“影枭给了我这个。”他把铁牌递给谢老头，“断魂谷外围有一个暗桩，接头人叫老鬼。能避开魔气兽群。”
谢老头接过铁牌，用拇指蹭了一下牌面上的纹路：“影枭的牌子是真的。”
“那我们准备动身。周远的身子还走不了长路，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养几天。”
“驿站往北三十里有个散修补给点，叫‘枯井’，地方偏，来往的人少。”谢老头说，“把他送到那里养几天，我带你去断魂谷。”
王原想了想：“那我先送你们到枯井，然后我去断魂谷。”
“别急。”谢老头摇头，“你现在筑基中期，断魂谷外围的魔气兽群是二阶到三阶的，你一个人闯进去，就算能打也得脱层皮。老鬼不是简单的暗桩，他是影刃放在断魂谷外围的老斥候，活了几十年，知道哪些沟能走、哪些路不能踩。你去找他之前，得先过一道门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枯井镇有一处地下坊市，里面有一家药材铺子的老板叫‘枯骨’，他手里有一幅手绘的断魂谷外围地脉图，能让你在断魂谷外围多活三天。老鬼教人看地脉，但他不会白教。你要先拿到那幅图，他才肯出来见你。”
王原没有犹豫：“那先去枯井。”
谢老头扶着周远站起来，周远的腿还有些软，但比昨天强多了，至少能自己站住。三个人收拾了一下那间破屋里的东西——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，几块干饼、半水囊水、一卷绷带，谢老头从屋角翻出一副快要散架的皮护腕递给王原。
“旧货，里面缝了一层铁片，筑基期以下的刀砍不穿，凑合用。”
王原接过来套在小臂上，紧了紧系带。确实有点旧，但还算合用。
三人走出驿站，朝北行进。
枯井镇比黑沙城小得多，只有一条主街，两排土坯房，街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裹着头巾的人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和牲畜粪便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谢老头把周远安顿在主街尽头一家小旅店的后院里。那旅店的老板娘是个又黑又壮的寡妇，看见谢老头像是老相识，什么都没问，丢了一床旧棉被给周远，又塞了一碗热粥过来。
“枯骨的铺子在街尾右转，第三家，门口挂着干草药。”谢老头说，“自己去，我在这看着周远。”
王原点了点头，沿着主街往街尾走。右转第三家确实挂着干草药，门板半掩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飘出一股陈年药材的苦味。
他推门进去。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得像柴火棒的人，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袍子，正用一把小刀在刮一块树皮。
“买药？”那人没抬头。
“买图。”
“什么图？”
“断魂谷外围地脉图。”
枯骨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放下树皮，抬起头来。他的脸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，眼窝深陷，但那双眼睛很亮，像两块被打磨过的黑石头。
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“影枭。”
枯骨没有说话，他盯着王原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卷发黄的皮纸，展开铺在台面上。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，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——断魂谷外围的魔气兽群活动区域、地脉走向、安全通道。
“这幅图我可以给你，但你得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上个月进了一批药材，被枯井镇外面一窝地龙兽截了。那东西没什么大用，但护矿的本能很强，一直堵着那条路，我的下一批货进不来。你帮我把那窝地龙兽清了，图就是你的。”
“几只？”
“三只，都是二阶。洞在枯井镇西北三里，一个土坡下面。”
王原没有拒绝。他把地图折好放回柜台上：“等会儿回来拿。”
枯井镇西北三里，确实有一个土坡。王原走到那里的时候，远远就看见地面有几个拱起的土包，洞口散落着啃过的兽骨和干涸的粪便。他蹲在一处矮灌木后面观察了一会儿，洞穴出口有两条，一大一小，主洞里面隐隐传出低沉的呼噜声。
地龙兽，二阶。硬甲、力大，但动作不算快，主要靠嘴咬和尾巴抽。
王原捡起一块石头扔到洞口，石头砸在土坡上滚了两圈。洞里立刻传出一声闷响，紧接着一个灰褐色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。
比他预想的大一些，身长接近一丈，脊背覆盖着一层粗糙的角质甲壳，嘴巴很大，下颚两侧有短须。
王原没有等它完全爬出来。他助跑两步腾空而起，落点精准地踩在洞口侧面凸起的土坎上，身体借着惯性压向那只地龙兽后颈甲壳的薄弱连接处。
地龙兽察觉到头顶动静，猛地甩头，短须带着腥风扫向他的小腿。王原右膝撞上甲壳边缘，身体被撞偏了半尺，但他左手的黑纹已经按上了地龙兽的颈部侧面——那里的鳞甲比较薄，皮肤直接暴露在外。
吞噬。
一股浑浊的灵力顺着黑纹涌入他的经脉。地龙兽发出一声闷吼，四肢在地面上刨了几下，硬生生往后退了半丈，把王原甩了下来。
但它脚步已经明显发虚了。
王原落地之后没有急着追，调整了一下呼吸的节奏，右掌再次贴上去，掌心按在刚才那个位置，没有松手。
吸了四次之后，那只地龙兽终于不动了，头歪向一边，像一块被抽干水分的土疙瘩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手，主洞深处又传来一阵低沉的沙沙声——比刚才那只更大。紧接着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，洞口周围的沙土簌簌落下。
第二只。比第一只大一圈。而且它身后还跟着一道半大的影子，体型比前两只小得多，只有半丈左右，正缩在第二只身后，从母兽的腿缝里探出半颗脑袋。
王原犹豫了一瞬。他本来只打算清掉成年地龙兽，但那只幼崽缩在母兽身后，母兽的脊背正对着他，脊甲上一层厚实的灰褐色外壳立了起来。
他往前踏了一步，右手黑纹贴着地面铺出去，像一张黑色的丝网展开。母兽踩上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，王原趁机侧身绕到它侧面，黑纹贴上它的甲壳缝隙。吞噬开始，地龙兽的灵力比他预想中更厚实，但它的动作确实慢。
吸了第三次之后，母兽的前腿跪了下去。王原收回手退开两步，留下它们缩在洞口。
他转身朝枯井镇走。走到半路的时候停了一步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土坡的方向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黑纹——吸收了四只地龙兽的灵力之后，它又饱满了一些，像一块被重新浇过水的旱地。
他回到枯骨的铺子里，把柜台上的地脉图收进怀里：“清了。”
枯骨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也没有验货。
王原转身出门的时候，枯骨的声音从身后飘出来：“老鬼在断魂谷外围南侧第三道地缝下面，但你最好天黑之后再去。他白天不露面。”
“谢了。”
他回到旅店后院，周远靠坐在墙根下，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。谢老头蹲在井台旁边磨一把短刀，磨石在刀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。
“拿到了？”谢老头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王原把地图递给他，在他旁边蹲下来，“还清了一窝地龙兽。枯骨说老鬼在南侧第三道地缝，天黑之后才露面。”
谢老头接过地图展开看了看，目光在某些标注上停了一会儿，又收起来还给他：“你一个人去。我在这看着周远。三天之内你要是没回来，我就带着他换个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王原靠墙坐下来，闭了眼。太阳正越过枯井镇的屋顶，把他半边脸晒得发烫。他感觉到丹田里的灵力在缓慢流动，像一条安静的河流，里面沉淀着噬灵花核心的幽冷、本源之心的沉稳、地龙兽灵力的厚重。
他得抓紧时间把这几股灵力彻底揉在一起。而断魂谷外围的那道地缝里，有人可能已经等了他很多年，手里攥着他身世的最后一块拼图。
（第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