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废弃驿站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驿站是一间半塌的土屋，屋顶塌了大半，剩下的部分用几根胡杨树干撑着。谢老头把周远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，地上铺了一层干草，周远裹着破袍子缩在草堆里睡得正沉，呼吸均匀了不少，白藤草见效了。
王原推门进去，谢老头正蹲在屋角烧一小堆火。他看到王原进来，什么也没问，往旁边让了让，腾出一块空地。
王原坐下来，把怀里的地图掏出来又看了一遍。断魂谷三个字旁边那两行小字他已经背熟了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字迹是新的，笔墨比地图上的旧线新鲜很多，像是近几年才写上去的。
“这地图你什么时候拿到的？”他问谢老头。
“前几年。”谢老头拨了拨火堆，“周无咎的东西散在各处，我慢慢收回来的。”
“两行字不是你写的？”
谢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：“不是我写的。我拿到的时候就有了。”
王原把地图叠好塞回怀里。那两行字是谁写的？为什么有人在断魂谷的地图上留下这句话？如果是想帮他，为什么不留名字？如果是想引他过去，那目的是什么？
他没来得及想下去，驿站外面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王原猛地站起来，右手五指微张，黑纹从掌心蔓延到指尖。谢老头也站了起来，枯瘦的手掌按在身边的断木上，那把破茶碗底捏在手指缝里，像一片薄刃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。
“别紧张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，不高不低，像是夜里赶路的人随口打了个招呼，“我来谈事的，不是来杀的。”
王原走到门口，拉开门。
月光下站着一个瘦长的人影，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袍子，兜帽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但王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——那人的双手露在外面，手指修长，指节处有两道陈旧的疤痕，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割过留下的。
影枭。
“你的消息挺灵通。”王原说。
“你在我的地盘上留了话，我总要来听听。”影枭站在门口没动，像一截被钉在地上的影子，“不请我进去坐坐？”
王原侧身让他进来。
影枭走进屋子，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——火堆、干草、角落里蜷着的周远、靠着柱子站着的谢老头。然后他在火堆对面坐下来，摘了兜帽。
那张脸比王原想象中年轻，大概三十出头，五官干净，下巴上有一道细长的疤，从嘴角延伸到耳根。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，在火光映照下隐约闪过一丝金，一闪就没了。
不是功法痕迹。那是天生的瞳色，却在某一瞬间闪过灵力流动时特有的光。
“你见过我？”王原问。
“没见过真人。”影枭说，“但你进联络点的时候，我在对面二楼。”
王原没接话。影枭见过他了，选的地方视野正好，能透过窗户看清他进店出店的过程。那双金色的瞳孔就在那时候闪过光，比灵气的亮光更暗、更沉，像某种沉淀在瞳孔深处的标记。
“你留话让我来谈，”影枭说，“我来了。你想谈什么？”
“莫问天的单，你打算接到底？”
影枭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捡起一根干柴丢进火堆里，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，照亮了他下巴上那道疤。
“影刃接单看钱，不看人。莫问天给的价格不低，五百块中品灵石，活口再加三成。这笔单对影刃来说不算小。”
“但你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，是因为有人告诉我，这笔单接了会出事。”影枭抬起头看着王原，“你从万魔窟带出来的东西，不止是噬灵花和本源之心吧？你身上还有别的东西，对吧？”
王原看着他：“你想知道是什么？”
“我想知道值不值得。”影枭说，“莫问天给的钱确实不少，但比起影刃全体覆灭的代价，那点钱不值一提。如果接你这单会让影刃得罪惹不起的人，那我会考虑中止任务。”
“莫问天一个人就够你们喝一壶了。”
“他在西域不敢出全力，我们都知道。但影刃的买卖还要在玄黄大陆上做下去，如果莫问天只是个小角色，背后站的是真正能捏死影刃的人，那这笔单就不值了。”影枭看着他，“所以你给我一个放弃的理由。”
王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认识周无咎吗？”他问。
影枭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周无咎……是上一代噬源之体的引路人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他为什么死的。”
影枭没有马上回答。他靠在墙上，隔着火光和王原对视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：“我父亲当年跟周无咎做过一笔买卖。周无咎帮他解了一道血脉诅咒，条件是他死后，影刃要替他守着一条线——等下一个噬源之体出现的时候，别挡路。”
“你父亲？”
“死了。”影枭说，“死在断魂谷外围。具体怎么死的我不知道，但他死之前留了一句话：‘噬源之体出现的时候，不要接杀他的单。’”
王原坐在火堆另一边，没有说话。影枭这句话有两个意思——他父亲欠过周无咎的人情，所以影刃现在对他网开一面；而他父亲最后死在断魂谷附近，说明断魂谷那边确实有东西，或者说有什么人提前到了那里。
“那你今晚来，就是告诉我你不接单了？”王原问。
“单可以撤，但撤单是要赔钱的。”影枭说，“莫问天的定金我已经收了，如果现在撤单，我得赔双倍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一百块中品灵石。我现在拿不出来，影刃的账上也没有这个闲钱。所以要么你帮我把这笔钱填上，要么我只能继续接单。”
王原没有灵石。他身上的灵囊已经空了，白藤草的账还欠着。
“我可以用别的东西顶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王原抬起右手，黑纹在火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微光：“我体内有噬灵花核心残余的力量，还没有完全炼化。如果你有需要吞噬的东西……我可以帮你处理。”
影枭看了他一会儿：“你知道影刃的据点为什么在西域？因为西域魔气重，影刃接的活有一半是在魔气腐蚀的区域里捞人找东西。有一批上个月从旧战场北侧捞出来的法器，被魔气腐蚀得差不多了，有人要出，有人想收，但没人敢收——魔气除不干净，碰了就废。你要是能把上面的魔气吃了，那些东西还能用。到时候我给你付账。”
王原没有犹豫：“带路。”
影枭站起来：“跟我走。”
王原转头看了谢老头一眼。谢老头靠在柱子上半闭着眼，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，但王原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——那是“小心”的意思。
王原跟着影枭走出驿站，夜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，干冷而尖利。
旧战场北侧离驿站大约二十里，两人在沙地里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。影枭在一堆被沙土半掩的碎石堆前停下，弯腰扒开几块石头，露出一个用铁皮封住的洞口。
“里面不大，东西都堆在最深处。”他掀开铁皮，一股浓郁的魔气扑面而来，比黑沙城外的魔气裂缝更浓、更沉，带着一股铁锈和朽木混在一起的臭味。
“你跟我一起进还是？”
“一起。”王原弯腰钻了进去。
洞里的空间比他想象中小，大约一丈见方，墙角堆着几件东西——半截断剑、一面破损的铜镜、一把短弩，还有一捆卷起来的皮甲。每件东西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暗青色的魔气，像苔藓一样紧紧附着在金属表面。
王原蹲在断剑面前，伸出右手。
黑纹触碰到魔气的一瞬间猛地炸开了，暗紫色和黑色纹路交织在一起，像两张网同时张开。那股浓郁的魔气被他吸入体内，冰冷、尖锐，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冲击着他的经脉。但他没有停——他把那团魔气碾碎、炼化、压入丹田。
噬灵花核心的残余力量被这股新涌入的灵力一冲，像碎冰被热水融化，开始缓慢地散开。本源之心的那股沉稳力量也被激活了，在丹田深处旋转、融合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缓慢攀升——不是暴涨，是稳稳地往上涨，每吞噬一丝魔气就涨一分。
他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法器上的魔气吞噬干净。断剑上的青黑色淡了，铜镜表面恢复了黯淡的铜色，短弩的弩臂露出了原本的木质纹理。
到最后一件皮甲的时候，他的掌心已经烫得发红了，经脉里的灵力被撑得满满当当，像一只装得太满的碗快要溢出。他咬着牙把最后一丝魔气吸进体内，那股力量撞上丹田里蓄积已久的灵力，像一堵墙被洪水冲垮。
咔。
他听见自己体内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裂响。然后灵力像决堤一样涌入全身经脉——比之前更宽、更畅、更稳。
筑基中期。
他做到了。噬灵花核心和本源之心的力量终于被彻底融合了。
王原收手站起来，把皮甲上最后一丝残留的魔气吹散，转身看向影枭：“弄完了。”
影枭蹲在洞口边看着他，目光从他的右手移到他的脸上：“你刚才突破了对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笔账清了。”影枭站起来，“莫问天的单我会撤掉，但你要明白一件事——我撤单是因为我欠周无咎的人情，不是因为你。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单子来，我不保证还能帮你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人走出洞口，影枭把铁皮重新封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王原站在洞口外，夜风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魔气味道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——黑纹还在，但颜色比之前淡了一些，暗紫色的痕迹消退了大半，只剩一层极浅的锈色覆在黑色纹路表面。
“你接下来打算去哪？”影枭问。
“断魂谷。”
影枭沉默了一瞬：“那地方……金丹以下进去很难活着出来。你现在筑基中期，还差一步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必须去。”
影枭看了他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铁牌递给王原：“影刃在断魂谷外围有一个暗桩，你拿这个去找一个叫‘老鬼’的人。他能帮你避开外围的魔气兽群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？”
“我说了，我欠周无咎的。”影枭转身朝黑沙城方向走去，走了几步，他的声音被夜风送回来，“而且断魂谷里那两行字……不是周无咎写的。”
王原的手攥紧了那块铁牌：“那是谁写的？”
影枭的身影已经融进夜色里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：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周无咎死的时候，那行字已经在地图上了。”
王原站在原地，攥着那块铁牌，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那行字不是周无咎写的，那会是谁？有人在更早之前就在等他——等他拿到地图，等他看到那两行字，等他去断魂谷。
他抬头望向北方，暗色的天际线尽头，断魂谷的轮廓像一道沉寂多年的裂缝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铁牌，转身朝驿站走去。
那个叫老鬼的人，知道断魂谷里面到底有什么。
（第十三章完）